………
顾阳的房间里。
他正用手指戳着掌心那个Q版小人偶的脸颊,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分钟前,当他与阮志国在楼下那张奢华的餐桌上进行着那场诡异的“家访”时。
一道无形、无质,超越了凡人感知极限的意念,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这栋别墅的上空。
这道意念,便是汐。
她的神念化作潮汐,顺着艾拉拉留下的那根银色因果之线,跨越了生死的界限,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没有形态,没有实体。
在汐的感知中,整个世界都化作了由无数根线条与能量洪流构成的抽象画卷。
坚固的墙壁是稀疏的线条集合,流动的空气是缓慢的能量粒子。
而人类,则是燃烧着不同颜色火焰的灵魂聚合体。
绝大多数人的灵魂之火,都是驳杂而黯淡的,不值一提。
比如楼下那个正襟危坐,灵魂之火呈现出耀眼金色,强度达到S级的男人。
在他的身旁,还有一个燃烧着赤红色火焰的少女灵魂。
但汐的意念,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她的全部感知,都聚焦在了那个被金色与赤色灵魂簇拥着的,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少年。
一个穿着沙雕睡衣,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的少年。
就是那个背影。
与艾拉拉在虚空中拥抱的,就是这个少年。
当汐的意念“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即便是她这道由纯粹精神力构成的神念,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是他,是他!
顾阳。
那个五百年来,日日夜夜出现在她梦境中的男人。
那个曾陪她在亚特兰蒂斯神殿前漫步,在寂静之海共赏启明星的男人。
那个骗了她,让她在无尽的孤独中镇守往生之海,只为了让她“保持善良”的男人。
真的找到了……
极致的狂喜与五百年的思念在瞬间爆发,几乎要让汐的神念当场失控,化作毁灭一切的灾难降临于磐石城。
但下一秒,一股更加强烈的困惑与怀疑,死死地扼住了这份冲动。
不对。
气息不对……
眼前的这个少年,灵魂之火微弱得可怜。
才勉强达到E级的能量层级,脆弱得……像一团即将随风飘逝的蒲公英一样。
而她记忆里的顾阳,即便只是灵魂状态,其蕴含的魔力等级也绝对是SS级之上。
虽没有【王座】级战力的灭世强度,但也是可以撼动世界法则的能耐。
怎么会这样?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汐的意念在别墅上空疯狂盘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她“听”着楼下的对话。
那个叫阮志国的S级强者,对这个少年表现出了极度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尊敬。
而那个少年,却只是用一些寻常的话语应付着。
那松弛的姿态,那无所谓的态度……
又和记忆里的他重合了。
他总是这样,无论面对何等强大的存在,都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从容。
可这该死的E级气息,又像一根最尖锐的刺,深深扎在汐的心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汐的意念感知到了少年口袋里,那一丝微弱但极其纯粹的银色能量。
艾拉拉。
那个傀儡魔女,正以一种袖珍的形态,待在他的身上。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从汐的神念中逸散。
又是她!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汐几乎是本能地就想驱动神念,将那个小小的傀儡直接碾成粉末。
但她强行忍住了。
不能打草惊蛇。
一旦自己动手,必然会惊动这个少年。
万一……万一他真的是顾阳,自己的贸然出现,会不会吓到他?
如果他还没有恢复记忆,把自己当成另一个艾拉拉那样的怪物怎么办?
不。
不可以。
汐的神念迅速冷静下来。
她“看”到那个叫阮小竹的少女,正亲昵地给少年夹菜。
而少年口袋里的艾拉拉,那股银色能量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似乎随时都要爆发。
“蠢货。”
汐在虚空中发出无声的冷笑。
她无法容忍有人在自己面前彰显对这个男人的占有欲。
艾拉拉,你只会给他添麻烦。
既然如此……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汐的意念微动。
那首刚刚才让亿万亡魂陷入沉眠的【潮汐·轮回催眠曲】,一丝微不可察但又足够强劲的余韵,沿着虚空,顺着因果线的联系,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顾阳口袋里的那个Q版人偶。
一个瞬间,只是极致的温柔,极致的安抚。
仿佛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带着最古老的魔力,诱导着灵魂堕入最深沉的梦乡。
原本还在躁动的银色能量,瞬间平息了下去。
并且,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做完这一切,汐再次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那个少年。
她看着他收下了那枚戒指。
【阳神戒】。
一件不错的S级法宝。
当顾阳戴上戒指,走上楼梯的那一刻。
汐的神念动了。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蓝色意念,悄然附着在了那枚戒指的表面。
戒指上那颗不起眼的宝石,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蓝色微光。
……成了。
一个完美的,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眼睛”。
……
房间内。
顾阳把艾拉拉放在手心,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尝试着用心念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虚空之中,一片死寂。
就好像……他与艾拉拉之间的那条灵魂链接,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一样。
这怎么可能?
艾拉拉可是与他深度绑定的契约伙伴!
除非是位格远超于她的存在,用绝对的力量进行了干涉……
等等。
顾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不会吧,这么快就又有情债找上门了?
他立刻调动起全身的魔力,紧张地感知着四周。
然而,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能量波动。
一切都平静得可怕。
而此刻,在顾阳完全无法感知的维度。
汐,正通过那枚阳神戒,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看到了他的紧张,他的警惕,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吗?
还是……害怕别的什么?
汐的内心,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名为“胆怯”的情绪。
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撕裂空间,扭曲现实,甚至直接将这片区域化为她的神国领域。
但她不敢。
五百年的等待,让她变得既偏执,又脆弱。
她害怕。
害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
害怕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那她该怎么办?
就这样看着他,还是直接回到往生之海,继续那永无止境的等待,等真正的顾阳来找自己吗……
不……
万一他就是顾阳呢。
是投胎转世,失去了所有记忆的顾阳。
如果她现在出现,用一种强势的,禁忌存在的姿态。
他会怎么看自己?
一个疯子?一个怪物?
他会不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甚至是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汐的心神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绝对不行。
她宁愿再等五百年,也不想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与疏离。
“顾阳……”
汐在虚空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及的颤抖。
“真的是你吗……”
“你忘了我吗?”
“忘了我们的约定……”
“忘了你说过,要回来找我的……”
无数的疑问,无数的委屈,在她心中翻涌。
就在这时,她通过阳神戒,“听”到了顾阳的自言自语。
“……应该是我多虑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去苍穹魔法学院报道,把实力提上来才是正事。”
“只有我自己变强了,才能应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修罗场啊……”
苍穹魔法学院?
汐的意念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语。
他要去上学?
一个绝妙的念头,瞬间在汐的脑海中形成。
既然不能以“深海歌姬”的身份去见他。
那为什么,不能换一个身份呢?
一个普普通通的,能和他一同进入学院的身份。
一个可以朝夕相处,慢慢观察,慢慢接近的身份。
如果他真的忘了。
没关系。
那就让他重新认识自己。
把以前的故事,一点一点地,再说给他听。
把以前的感情,一点一点地,再重新培养起来。
这一次,她不会再相信任何谎言。
她要亲自守在他身边,将他牢牢地抓在手里,锁在自己的世界里。
永生永世,再也不放开。
至于艾拉拉……
汐的意念扫过顾阳掌心那个沉睡的人偶,不带一丝感情。
一个被主人抛弃过一次的傀儡罢了。
靠着主人的怜悯才得以存续。
她,拿什么跟自己争?
自己和顾阳之间那长达数个纪元的羁绊,是她一个区区五百年的傀儡能比的吗?
可笑。
瞬间的犹豫与胆怯,在此刻化作了绝对的自信与偏执的占有欲。
汐按捺住现在就想降临人间的冲动。
往生之海的暴动虽然被暂时压制,但那些亡魂只是在沉睡。
她必须回去,将一切打理妥当。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万无一失的计划。
她要以一个全新的,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想到这里,汐的神念开始缓缓退去。
那缕附着在阳神戒上的蓝色意念,也收敛了所有的感知,只留下一个最基础的坐标标记。
她要走了。
暂时离开。
为了更长久的重逢。
……
死寂的往生之海。
王座之上,汐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蔚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亿万沉睡的魂火。
她抬起手,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珍珠,从她的指尖滑落,掉进了王座下那堆积如山的珍珠海里。
每一颗,都是她一滴思念的眼泪。
她轻轻拂过王座的扶手,那里,有一颗与众不同的珍珠。
这一次,它清晰地映照出了一个穿着沙雕睡衣的少年,正一脸愁容地看着掌心人偶的模样。
定格在这一刻。
汐的指尖,温柔地划过珍珠上少年的脸庞。
“顾阳……”
她轻声呼唤着这个名字,冰封了五百年的脸上,终于逸出一丝诡异而满足的笑意。
“等我。”
“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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