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书房里点起了灯。福伯悄声进来,在案上放了晚膳:两碗粥,几碟小菜,简单清爽。
“侯爷,沈姑娘,先用饭吧。”福伯说着,看了青瓷一眼,“姑娘昨夜辛苦,今日该好生补补。这粥里加了山药红枣,最是养胃。”
青瓷道了谢,却没动。
“坐下吃。”楚琰已经端起了碗。
她只好在对面坐下。粥熬得浓稠,山药软糯,红枣甜润,入口温热。两人安静地吃着,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这是青瓷第一次和楚琰同桌吃饭。她有些不自在,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楚琰吃得很快,但仪态很好,碗里不剩一粒米。吃完后,他放下碗筷,看着青瓷:“你父亲吃饭也这样,细嚼慢咽。”
青瓷一怔。
“当年在北境,条件艰苦,大家都是狼吞虎咽。”楚琰回忆道,“只有沈临渊,不管多饿,都吃得斯文。他说,医者需养气,吃饭太快伤脾胃。”
青瓷眼圈一热,低头掩饰。
父亲确实是这样教她的。他说,青瓷啊,人这一生,吃饭睡觉是最平常的事,也是最养人的事。再忙再累,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是父亲最后的日子,在牢里,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
“你父亲……”楚琰顿了顿,“是个有风骨的人。只是这世道,容不下太多风骨。”
青瓷抬起头,泪光在眼里打转:“侯爷,我父亲他……真的是冤枉的,对不对?”
楚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道:“本侯只能告诉你,沈临渊的死,不单是因为一批药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青瓷脑子里炸开。
不单是因为药材……那还因为什么?
她还想问,楚琰却已经站起身:“今日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青瓷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好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楚琰忽然叫住她。
“青瓷。”
她浑身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姑娘”,不是“你”,是“青瓷”。
“在。”
“活着,”楚琰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好好活着。这才是你父亲最想看到的。”
青瓷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民女……谨记。”
她转身走出书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活着。
好好活着。
她会的。
回到竹苑,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石桌上除了食盒,还多了一个小包裹。她打开看,里面是几味难得的药材:川贝、雪莲、灵芝……都是补气养血的珍品。
包裹里夹着一张纸条,是福伯的字迹:侯爷吩咐,姑娘配药用。
她捧着药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空中,云层散开了些,露出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着光。
她想起楚琰肩上的伤,想起他说“本侯欠他一条胳膊”时的眼神,想起他叫她“青瓷”时的语气。
这个人,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瞬他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
但她知道,他说的“活着”,不是苟且偷生,是有尊严地、清醒地活着。
就像父亲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药材进屋。
点上灯,摊开纸笔,她开始重新研究父亲留下的医案。既然楚琰的伤是父亲当年治过的,那一定会有记录。
翻到北境医案那一卷,她果然找到了。
“癸亥年冬,镇北侯楚琰,右肩箭伤,深及筋骨。予通痹活络针,辅以三七、红花、乳香、没药……嘱忌酒避寒,静养三月。”
记录很简略,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不同,像是后来添的:“此子心志坚忍,忍痛不吭,然郁结于心,恐成痼疾。”
郁结于心。
青瓷盯着这四个字。
父亲的眼光一向毒辣。他说楚琰郁结于心,那就一定是。
是什么事,让这位战功赫赫的镇北侯,心里结着解不开的疙瘩?
她又想起那本《山河舆图志》,想起父亲在铁岩那页的批注,想起楚琰肩上的北境箭伤……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她隐隐觉得它们之间有条线,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了。
她收起医案,准备歇息。刚吹熄灯,却听见远处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像是……更鼓声?
仔细听,确实是更鼓,但敲得急,比平时早了约莫一刻钟。
她想起府里的规矩:一更熄灯,二更静街,三更宵禁。更鼓向来准时,从无差错。
今日这是……
她推开窗,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突兀的更鼓声,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忽然,她看见书房的方向亮起了灯。
虽然离得远,但那盏灯她认得,是楚琰书案上那盏。平时他看书到深夜,那盏灯就会一直亮着。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更鼓声停了。夜重归寂静。
青瓷关上窗,躺回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楚琰肩上的伤,一会儿是父亲的批注,一会儿是那提早的更鼓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古时候有个将军,镇守边关,军纪严明。某夜敌军偷袭,将军早有防备,却故意让人提早打了更鼓。敌军以为城内早有准备,不敢妄动,退去了。
父亲说,这叫“虚张声势”,也叫“未雨绸缪”。
今日这提早的更鼓,是巧合,还是……有人未雨绸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座侯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而她,已经身在局中。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是三更。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她又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背对着她,望着远方。
“父亲,”她喊,“铁岩有什么?”
父亲不回头,只是说:“青瓷,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那侯爷呢?”她问,“他是朋友,还是敌人?”
父亲沉默了很久。
“恩义如雪,”他缓缓道,“清白如月。雪月俱在时,你要看清自己的心。”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雪雾里。
青瓷惊醒过来,天还没亮。
窗外有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灰蒙蒙的。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那点光渐渐变亮。
恩义如雪,清白如月。
父亲,女儿的心,现在乱得很。
但女儿会看清楚。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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