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对岸那簇遥远的、摇曳的篝火光芒，如同黑暗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沉沉地压在李大山的心头。他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地凝视了许久，直到那光芒最终被渐浓的夜雾彻底吞没，才缓缓收回视线。
营地里，其他人已经裹着半干的衣物和有限的干草，在篝火旁蜷缩着睡去。连日奔波和今日难得的饱餐，让疲惫迅速征服了大多数人。王婆婆轻微的鼾声，秀珠和小宝依偎在一起的安稳睡颜，栓柱四仰八叉的放松姿态，李文即使睡着也微微蹙着的眉头，还有林秀即便在睡梦中仍下意识护住胸前的姿态……这一切，都是他必须守护的。
他轻轻起身，检查了一下营地周围的荆棘屏障（下午临时布置的），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柴，让火焰保持在不亮眼却能持续提供温暖的程度。然后，他走到营地边缘，背靠冰冷的岩石坐下，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笼罩的河谷下游，那个篝火曾出现的方向。
夜风穿过河谷，带来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篝火彻底熄灭后残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烟味。这不是野兽的腥臊，也不是草木燃烧的清新，而是一种混合着劣质油脂和某种焦糊食物的、属于人类聚集地的气味。虽然微弱，却让李大山更加确信，那里有人，而且可能不止三五个。
是同样南逃的流民队伍？还是盘踞在此、以劫掠为生的匪类？抑或是……本地残存的、排外的村民？每一种可能性都伴随着不同的危险。
他不能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对方的善意。尤其是在经历了荒村之夜后。
“当家的？”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秀不知何时醒了，悄悄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破外衣披在他肩上。“有情况？”她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李大山没有隐瞒，低声将两次看到火光（昨夜山脊和今夜河谷下游）以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气味不对，不像是正经过路的。我们得走，尽快。”
林秀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处有水源、有食物补充的河谷，是他们逃荒以来遇到的最好的地方，刚觉得能喘口气……“往哪走？继续往西南，更深的山里？”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西南方向，我们完全不熟悉，不知道会通向哪里，有没有路。而且更深的山里，水源、食物可能更匮乏，野兽也可能更多。”他顿了顿，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试试沿着这条河，往上游走。”
“上游？”
“嗯。”李大山点头，“有水就有生机，沿着河走，至少不容易迷路，也随时能找到水。上游一般更偏僻，人迹更罕至。而且，我观察过，这条河是从西南方向的群山流下来的，往上游走，从大方向上说，依然是向南，甚至可能更深入南方腹地。只是路可能更难走，河谷时宽时窄，可能会有峭壁险滩。”
这是一个大胆且冒险的计划。沿着未知的河流逆流而上，意味着要面对复杂的地形和可能的水路阻隔，但也可能因此避开人群，找到更隐秘的栖身之所。
林秀没有立刻反对，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不是被逼到绝境或深思熟虑，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下游那些……”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们绕开，不接触。”李大山语气坚决，“天亮前我们就动身，趁着雾气还没散，悄悄离开。沿着这边河岸往上走，尽量不留下明显痕迹。”
“好。”林秀握住他冰凉的手，传递着自己的支持，“我去叫醒文儿和栓柱，让他们也心里有个底，路上好配合。”
“先别惊动婆婆和孩子们，让他们多睡会儿。”李大山道，“等出发时再说。”
林秀点点头，起身去轻轻推醒李文和栓柱，将他们带到一边，低声说明了情况。两个少年郎闻言，睡意全无，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警觉，但都没有害怕，反而有种临战前的紧绷感。
“爹（大山哥），我们听你的。”两人异口同声。
李大山安排李文和栓柱轮流值守下半夜，自己则强迫自己闭目养神，积蓄体力。他知道，明天的路程，恐怕会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加艰难。
林秀回到篝火边，却再无睡意。她看着跳动的火苗，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玉佩温润依旧。她心神沉入空间。
黑土地上的秧苗，此刻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竟然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即将成熟的金黄色泽！抽穗了！虽然穗子还很小，但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信号！那株银线草又长高了一点点，银白色的叶片舒展，显得生机勃勃。更让她惊讶的是，在新露出的那块浅色土地边缘，除了银线草，似乎又多了几点极其微弱的绿意，像是其他不知名植物的种子开始萌发。
这个空间，似乎真的在缓慢地成长、丰富。它就像一颗种子，埋藏在绝境之中，随着他们一路的挣扎求生，也在悄悄地生根发芽，或许终有一日，能成为他们真正的依靠。
退出空间，林秀心中多了几分底气。至少，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还有这点希望。
时间在寂静和紧张中流逝。天际终于泛起一丝灰白，河谷里的雾气更浓了，几乎到了对面不见人的程度。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李大山果断下令：“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动作轻，不要出声。”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熄灭篝火，用泥土掩埋灰烬，清除他们停留过的痕迹（尽量）。将剩余的鱼汤喝掉，干粮和所有工具打包。林秀给王婆婆简单说明了情况，老人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听大山的。”
栓柱再次背起奶奶。李大山打头，选择了一条紧贴河岸上方崖壁、植被相对茂密、不易留下足迹的小径，率先踏入了浓雾之中。林秀带着孩子们紧随其后，李文断后，一边走一边小心地将被踩倒的草丛尽量扶起。
浓雾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能见度只有几步之遥，河水的声音在雾中变得沉闷而含糊，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他们走得异常小心，尽量踩在岩石或树根上，避免松软的泥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流动、变薄。他们已远离了昨晚的营地，河谷在这里变得狭窄，两岸峭壁耸立，河水湍急起来，哗哗作响。
李大山示意众人停下，躲在一片突出的巨岩后面休息。他爬上岩石，透过稀薄的雾气，向来路和河谷下游方向眺望。后方一片迷蒙，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下游远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看不真切，但也没有看到追兵或其他人活动的迹象。
暂时安全。
众人松了口气，就着冰冷的河水吃了点土茯苓粉。疲惫再次袭来，但谁也不敢久留。
“继续走。”李大山简短地说，“趁着上午，多赶些路。”
河谷上游的路果然更加难行。他们常常需要在陡峭的河岸上攀爬，或者绕过因山体崩塌阻塞河道的乱石堆。有几次，不得不涉过齐膝深的冰凉河水，才能到达对岸相对好走的地方。小宝和秀珠被冻得嘴唇发紫，林秀和李大山轮流背着抱着，自己的腿脚也在冰水中冻得麻木。
王婆婆伏在栓柱背上，看着孙子咬牙坚持，心疼不已，却也只能默默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水和河水。
中午时分，他们找到一处河湾处的浅滩休息。这里水流较缓，河滩上有不少被冲刷得圆润的卵石。李大山和李文尝试用削尖的木棍在浅水处刺鱼，可惜水流还是急了点，鱼儿也似乎更机警，一无所获。
幸运的是，在河滩边缘的卵石缝和湿润的泥土里，他们发现了一些紧贴地面生长的、类似木耳的黑色菌类（王婆婆确认可食），还有不少肥嫩的河蚬！虽然每个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不少，撬开壳，里面是橘红色的、富含蛋白质的肉。
林秀升起一小堆火（燃料是在路上捡拾的干燥漂流木和岩缝里的枯草），将河蚬和那些黑色菌类一起扔进陶罐，加上河水煮。不一会儿，一罐带着浓郁河鲜味道、虽然清淡却足够鲜美的汤就做好了。就着这点热汤和最后一点土茯苓粉，众人勉强填了填肚子。河蚬肉虽小，但嚼劲十足，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在这个缺盐的时候，显得尤为珍贵。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辛。河谷两侧的峭壁越发陡峭，几乎无处下脚，他们不得不一次次离开河岸，爬上高高的山脊，再从另一边寻找下到河谷的路。这对背着王婆婆的栓柱和带着幼童的林秀来说，简直是折磨。每个人的体力都接近极限。
日落前，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过夜地点——一个位于高耸岩壁半腰、被藤蔓和灌木遮掩的天然岩洞。洞口不大，需弯腰进入，里面却别有洞天，约有半间屋子大小，干燥通风，而且位置极高，易守难攻，视野极佳，能俯瞰很长一段河谷。
“今晚就在这里。”李大山疲惫却满意地说。这里足够隐蔽安全。
众人如释重负，几乎瘫倒在地。栓柱放下奶奶，自己也累得直接躺下喘粗气。林秀顾不上休息，赶紧检查孩子们有没有受伤，又去查看王婆婆的状况。老人只是疲惫，并无大碍。
岩洞内很快升起了小小的火堆。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阴冷湿气，也照亮了众人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李大山站在洞口，望着脚下如练的河水和对岸莽莽的群山。今天，他们成功避开了潜在的威胁，向着更深的荒野又前进了一大步。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他们又一次将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夜空中，星辰渐显，璀璨而冷漠。
岩洞深处，林秀挨着孩子们，手轻轻按在胸口。玉佩传来稳定的温热。空间里，那几株禾苗的穗子，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似乎又饱满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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