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蜘蛛人的踪迹

  风从十八楼的窗户缝钻进来,发出细长的哨音。

  陈默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去。

  小吴在后面拽着他的腰带:“陈队,您别……”

  “松手。”陈默说,“死不了。”

  下面是七十二米的虚空。

  街道缩成玩具模型,车流像缓慢移动的彩色甲虫。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盯着外墙的玻璃幕墙。

  光洁如镜,映出天空的云和远处的高楼。

  但仔细看,在离窗框三十厘米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弧形,长度五厘米左右。

  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

  “小吴,拍照。”

  小吴哆嗦着举起相机,快门声在风里很清脆。

  陈默缩回身子,坐在地板上喘气。

  高空让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您恐高?”小吴递过纸巾。

  “不恐。”陈默擦手,“只是尊重高度。”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边。

  这里的墙壁贴着淡黄色壁纸,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个不起眼的污渍。

  棕褐色,指甲盖大小。

  陈默踮脚摸了摸。

  已经干了,质地脆硬。

  “血?”

  “也可能是咖啡。”小吴说。

  “咖啡会溅到两米六的高度?”陈默转头,“去楼下借个梯子。”

  ---

  梯子是从物业借来的,铝合金的,踩上去吱呀响。

  陈默爬上去,用棉签刮了一点污渍,装进证物袋。

  在近距离的灯光下,能看清那不是纯色,里面有些细小的颗粒。

  像沙子。

  或者,建筑灰尘。

  他下来时,老周带着技术科的人进来了。

  老头儿拎着个银色箱子,眼镜挂在脖子上。

  “听说你差点跳楼?”老周开箱,拿出紫外灯。

  “考察现场。”陈默说,“外墙有划痕,高处有污渍。”

  老周打开紫外灯,在墙壁上扫过。

  淡紫色的光晕里,墙壁上浮现出更多痕迹——几处微弱的荧光斑点,分布不规则,从窗户延伸到门口。

  “脚印?”小吴凑过来。

  “更可能是滴落物。”老周蹲下,用放大镜看地板,“水,或者某种液体。被仔细擦过了,但荧光剂能显示蛋白质残留。”

  他沿着痕迹走到窗前。

  紫外灯照在窗框滑轨上。

  那根丝线被发现的位置周围,有一小片密集的荧光反应。

  “这里接触过皮肤。”老周说,“汗液,或者皮屑。”

  陈默想起丝线上的润滑剂残留。

  高空作业设备。

  蜘蛛人。

  “老周,能不能判断是什么工具留下的划痕?”

  老周走到窗边,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角度和弧度看……像钩子。不是普通的钩子,是那种带旋转锁扣的,登山或者高空作业用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看,这种。专业术语叫‘快挂’,扣在安全绳上,方便在高空移动时换挂点。”

  图片上是个金属钩子,形状像问号。

  “这东西,一般哪里能买到?”

  “建筑市场没有。”老周摇头,“得去专业的登山器材店,或者……高空作业设备公司。而且这种是高强度合金的,不便宜,一个就要三四百。”

  陈默记下来。

  他走到门口,问值守的民警:“这层楼最近有没有施工?比如清洗外墙之类的?”

  民警想了想:“我去问问物业。”

  十分钟后,物业经理来了。

  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胸口别着工牌:刘建国。

  他搓着手,笑容很职业。

  “警察同志,我们大厦每个月十五号定期清洗外墙,昨天刚洗过。”

  “昨天?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到五点。”刘经理说,“专业的清洁公司,有资质,签了合同的。”

  “公司名字?”

  “阳城市蓝天清洁服务公司。”刘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复印件,“他们做了三年了,一直很规范。”

  陈默翻看合同。

  乙方联系人:赵铁柱。

  又是这个名字。

  “清洗的时候,十八楼这扇窗户外面,擦了吗?”

  “擦了,都擦了。”刘经理说,“我们要求每块玻璃都必须擦两遍,验收要用手电筒照,不能有水渍。”

  “工人里有没有一个叫赵铁柱的?”

  “有啊,赵队长嘛。”刘经理笑了,“老熟人了,干活最细。就是话少,闷头做事。”

  “昨天他来了吗?”

  “来了,带着两个徒弟。我还跟他们打招呼呢。”

  陈默合上合同:“清洗是下午五点结束的?”

  “对,五点十分验收合格,他们就撤了。”

  “那之后呢?晚上有没有人再来?”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不确定。但保安老刘可能知道,他值夜班。”

  “带我去见他。”

  ---

  保安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老刘六十来岁,瘦得像竹竿,正捧着搪瓷缸喝茶。

  电视里播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看见警察,他赶紧关掉电视站起来。

  “坐。”陈默拉过塑料凳子,“聊聊前天晚上。”

  老刘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很拘谨。

  “前天……是张总出事那天?”

  “对。晚上九点以后,你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进出?”

  老刘想了很久。

  “九点……我巡逻到十八楼,大概是九点二十。当时走廊很安静,张总办公室门关着,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几个人?”

  “两个。”老刘很肯定,“一个声音是张总,另一个……听不清,声音很低。”

  “男的女的?”

  “男的。”

  陈默点头:“后来呢?”

  “我就走了,继续巡逻。”老刘说,“十点左右,我又回到十八楼。那时候办公室灯还亮着,但没声音了。我以为张总在加班,就没打扰。”

  “这中间,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老刘又想了很久。

  电视虽然关了,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像只小眼睛。

  “大概……九点半左右,”他慢慢说,“我在地下停车场,看见有蜘蛛人在干活。”

  陈默身体前倾。

  “蜘蛛人?晚上九点半?”

  “对。”老刘说,“我也奇怪,就过去问。他们说白天有块玻璃没擦干净,客户投诉了,晚上来返工。”

  “几个人?”

  “三个。都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脸看不清楚,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从哪进来的?”

  “消防通道。”老刘说,“蜘蛛人干活都走消防通道,设备太重,电梯不好进。”

  “干了多久?”

  “不知道。”老刘摇头,“我十点巡逻完就回值班室了。他们……应该干完就走了吧。”

  陈默和小吴对视一眼。

  “老刘,你还记得那三个人的样子吗?哪怕一点特征。”

  老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

  茶水太烫,他嘶嘶地吸气。

  “有一个……个子最矮的那个,右手好像有伤。”他回忆,“缠着绷带。我问他怎么伤的,他说白天作业时划的。”

  右手受伤。

  陈默想起李文斌右手虎口的新伤口。

  是巧合吗?

  “他们用的设备,你看清了吗?”

  “就是平常那些。”老刘比划,“安全带,绳子,坐板,还有擦玻璃的长杆。哦对了,他们推了个小推车,上面放着水桶和工具。”

  “小推车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刘说,“可能还停在消防通道?我们这儿经常有清洁工放东西,一般不管。”

  陈默站起来:“带我们去看看。”

  ---

  消防通道在大楼西侧,没有窗户,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灯。

  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小推车果然还在。

  塑料的,蓝色,轮子有点生锈。

  上面放着两个空水桶,几块抹布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半瓶玻璃清洁剂。

  陈默蹲下检查。

  水桶是干的,但桶底有些沙粒。

  抹布已经硬了,散发出淡淡的化学制剂气味。

  他拿起玻璃清洁剂。

  牌子很普通,超市都有卖。

  但瓶身上贴了张小小的标签,手写的:“赵组专用”。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这推车一直在这儿?”陈默问老刘。

  “从那天晚上就在了。”老刘说,“我以为他们第二天会来取,结果没来。”

  “蓝天清洁公司的电话有吗?”

  “有有有。”老刘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电话拨通,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背景很吵,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请问是赵铁柱队长吗?”

  “我是。你哪位?”

  “市公安局刑警队的。”陈默说,“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背景的噪音继续响着。

  “赵队长?”

  “我在。”声音低了些,“什么事?”

  “前天晚上九点半左右,你是不是在星海大厦清洗外墙?”

  更长的沉默。

  陈默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重,很慢。

  “没有。”赵铁柱终于说,“我们白天就干完了,晚上没去。”

  “但保安看见你们了。”

  “他看错了。”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五点就收工了,设备都拉回公司了。晚上九点半?我们早下班了。”

  “可消防通道里有你们的推车。”

  “推车?”赵铁柱顿了顿,“哦,那个啊。可能是别的组用的吧,我们组那天没带推车。”

  陈默看着推车上“赵组专用”的标签。

  没说话。

  “赵队长,”他换了个话题,“你认识张星海吗?”

  “星海公司的老板?认识。”赵铁柱说,“我们公司给他们大厦做清洁,签了合同的。”

  “只是工作关系?”

  “对。”

  “有没有经济纠纷?比如欠薪之类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很短,很冷。

  “警察同志,”赵铁柱说,“干我们这行的,哪个没被欠过薪?习惯了。”

  “所以星海公司欠你们钱?”

  “这个你得问我们老板。”赵铁柱说,“我只干活,不谈钱。”

  通话结束。

  陈默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小吴凑过来:“他撒谎。”

  “嗯。”陈默说,“但撒得很冷静。”

  老周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新的证物袋。

  “陈默,有发现。”

  “什么?”

  老周举起袋子。

  里面是一根更短的丝线,颜色和之前那根一样,但只有两厘米长,一端有烧灼的痕迹。

  “在十九楼窗外找到的。”老周说,“卡在排水槽里,应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上面是……”

  “楼顶。”

  ---

  楼顶的风更大。

  陈默推开锈蚀的铁门时,一股强风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吹回去。

  小吴跟在后面,紧紧抓着门框。

  楼顶是水泥地面,铺着黑色的防水层。

  四周有一米二的护栏,护栏上拴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高空作业的固定点。

  老周蹲在护栏边,指着其中一个铁环。

  “看这里。”

  铁环内侧,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黑色的锈被磨掉,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底色。

  痕迹很新,在阳光下反着光。

  “最近有人用过。”老周说,“而且不止一次。你看,这一片的锈都磨光了。”

  陈默蹲下查看。

  确实。

  铁环内侧光滑得异常,像是被绳子反复摩擦过。

  他站起来,走到楼顶边缘。

  护栏只到腰部。

  往下看,十八楼的窗户就在正下方,距离大概六米。

  如果从这儿垂降下去,正好能到达那个窗口。

  他想象那个画面:

  夜晚,楼顶的风呼啸。

  一个人系好安全绳,扣上快挂,翻过护栏。

  身体悬空,缓缓下降。

  停在十八楼的窗外。

  透过那条十五厘米的缝隙,看向里面。

  灯光。

  人影。

  对话。

  或者,做些什么。

  “陈队!”小吴在另一边喊,“这儿有东西!”

  陈默走过去。

  在楼顶东南角,空调外机的后面,扔着几个烟头。

  三个烟头,牌子是“红塔山”,最便宜的那种。

  烟蒂被仔细踩灭,排列得很整齐,像特意摆过。

  旁边还有个空的矿泉水瓶。

  “农夫山泉。”小吴捡起来,“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陈默接过瓶子。

  瓶身被捏得有点变形,盖子拧得很紧。

  他拧开,闻了闻。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他注意到瓶底内侧,靠近边缘的位置,粘着一小块深色的东西。

  像茶叶。

  或者……

  “老周,看看这个。”

  老周过来,用镊子夹出那小块东西,放在放大镜下。

  “植物纤维。”他说,“可能是……草药?”

  “什么草药?”

  老周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不好说。得拿回去化验。”

  陈默把瓶子装进证物袋。

  烟头也没落下,说不定就是突破口。

  他站在楼顶,环顾四周。

  这里是城市的制高点之一,能看见半个阳市。

  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远处的大桥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繁忙的城市。

  光鲜的城市。

  而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有人曾在这里等待,抽烟,喝水,看着脚下七十二米的深渊。

  等待什么?

  时机?

  还是别的?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小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陈队,”他捂住话筒,“技术科的电话。那根丝线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上面除了润滑剂,还有……”

  “有什么?”

  “微量的皮屑组织。”小吴说,“DNA初步比对……和数据库里一个人匹配。”

  “谁?”

  “李文斌。”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向远处的天空。

  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要下雨。

  楼顶的风更大了。

  吹得人站不稳。

  “陈队,”小吴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陈默转身,走向铁门。

  “去找那三个蜘蛛人。”

  “可赵铁柱说他晚上没来……”

  “他说谎。”陈默推开门,楼梯间的黑暗涌出来,“而且他说谎的时候,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像早就知道,警察会问这些问题。

  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楼梯一级级向下延伸。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重叠,放大。

  陈默数着台阶。

  十八层。

  每层二十级台阶。

  三百六十级。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小吴在后面问:“陈队,您说……如果真是蜘蛛人干的,他们怎么做到的?从楼顶垂降,从窗户缝进去杀人?可缝只有十五厘米啊。”

  陈默扶着栏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安全指示牌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小吴,”他说,“你见过蜘蛛结网吗?”

  “见过。”

  “蜘蛛怎么把网结在两棵树之间?”

  “吐丝,靠风飘过去,黏住了就拉紧……”

  “对。”陈默说,“不需要大的缝隙。只需要一个支点,一根丝,一点耐心。”

  灯又亮了。

  陈默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像另一个人的回音。

  跟着他们。

  一步,一步。

  从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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