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十八楼的窗户缝钻进来,发出细长的哨音。
陈默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去。
小吴在后面拽着他的腰带:“陈队,您别……”
“松手。”陈默说,“死不了。”
下面是七十二米的虚空。
街道缩成玩具模型,车流像缓慢移动的彩色甲虫。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盯着外墙的玻璃幕墙。
光洁如镜,映出天空的云和远处的高楼。
但仔细看,在离窗框三十厘米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弧形,长度五厘米左右。
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
“小吴,拍照。”
小吴哆嗦着举起相机,快门声在风里很清脆。
陈默缩回身子,坐在地板上喘气。
高空让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您恐高?”小吴递过纸巾。
“不恐。”陈默擦手,“只是尊重高度。”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边。
这里的墙壁贴着淡黄色壁纸,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个不起眼的污渍。
棕褐色,指甲盖大小。
陈默踮脚摸了摸。
已经干了,质地脆硬。
“血?”
“也可能是咖啡。”小吴说。
“咖啡会溅到两米六的高度?”陈默转头,“去楼下借个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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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是从物业借来的,铝合金的,踩上去吱呀响。
陈默爬上去,用棉签刮了一点污渍,装进证物袋。
在近距离的灯光下,能看清那不是纯色,里面有些细小的颗粒。
像沙子。
或者,建筑灰尘。
他下来时,老周带着技术科的人进来了。
老头儿拎着个银色箱子,眼镜挂在脖子上。
“听说你差点跳楼?”老周开箱,拿出紫外灯。
“考察现场。”陈默说,“外墙有划痕,高处有污渍。”
老周打开紫外灯,在墙壁上扫过。
淡紫色的光晕里,墙壁上浮现出更多痕迹——几处微弱的荧光斑点,分布不规则,从窗户延伸到门口。
“脚印?”小吴凑过来。
“更可能是滴落物。”老周蹲下,用放大镜看地板,“水,或者某种液体。被仔细擦过了,但荧光剂能显示蛋白质残留。”
他沿着痕迹走到窗前。
紫外灯照在窗框滑轨上。
那根丝线被发现的位置周围,有一小片密集的荧光反应。
“这里接触过皮肤。”老周说,“汗液,或者皮屑。”
陈默想起丝线上的润滑剂残留。
高空作业设备。
蜘蛛人。
“老周,能不能判断是什么工具留下的划痕?”
老周走到窗边,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角度和弧度看……像钩子。不是普通的钩子,是那种带旋转锁扣的,登山或者高空作业用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看,这种。专业术语叫‘快挂’,扣在安全绳上,方便在高空移动时换挂点。”
图片上是个金属钩子,形状像问号。
“这东西,一般哪里能买到?”
“建筑市场没有。”老周摇头,“得去专业的登山器材店,或者……高空作业设备公司。而且这种是高强度合金的,不便宜,一个就要三四百。”
陈默记下来。
他走到门口,问值守的民警:“这层楼最近有没有施工?比如清洗外墙之类的?”
民警想了想:“我去问问物业。”
十分钟后,物业经理来了。
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胸口别着工牌:刘建国。
他搓着手,笑容很职业。
“警察同志,我们大厦每个月十五号定期清洗外墙,昨天刚洗过。”
“昨天?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到五点。”刘经理说,“专业的清洁公司,有资质,签了合同的。”
“公司名字?”
“阳城市蓝天清洁服务公司。”刘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复印件,“他们做了三年了,一直很规范。”
陈默翻看合同。
乙方联系人:赵铁柱。
又是这个名字。
“清洗的时候,十八楼这扇窗户外面,擦了吗?”
“擦了,都擦了。”刘经理说,“我们要求每块玻璃都必须擦两遍,验收要用手电筒照,不能有水渍。”
“工人里有没有一个叫赵铁柱的?”
“有啊,赵队长嘛。”刘经理笑了,“老熟人了,干活最细。就是话少,闷头做事。”
“昨天他来了吗?”
“来了,带着两个徒弟。我还跟他们打招呼呢。”
陈默合上合同:“清洗是下午五点结束的?”
“对,五点十分验收合格,他们就撤了。”
“那之后呢?晚上有没有人再来?”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不确定。但保安老刘可能知道,他值夜班。”
“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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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老刘六十来岁,瘦得像竹竿,正捧着搪瓷缸喝茶。
电视里播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看见警察,他赶紧关掉电视站起来。
“坐。”陈默拉过塑料凳子,“聊聊前天晚上。”
老刘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很拘谨。
“前天……是张总出事那天?”
“对。晚上九点以后,你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进出?”
老刘想了很久。
“九点……我巡逻到十八楼,大概是九点二十。当时走廊很安静,张总办公室门关着,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几个人?”
“两个。”老刘很肯定,“一个声音是张总,另一个……听不清,声音很低。”
“男的女的?”
“男的。”
陈默点头:“后来呢?”
“我就走了,继续巡逻。”老刘说,“十点左右,我又回到十八楼。那时候办公室灯还亮着,但没声音了。我以为张总在加班,就没打扰。”
“这中间,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老刘又想了很久。
电视虽然关了,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像只小眼睛。
“大概……九点半左右,”他慢慢说,“我在地下停车场,看见有蜘蛛人在干活。”
陈默身体前倾。
“蜘蛛人?晚上九点半?”
“对。”老刘说,“我也奇怪,就过去问。他们说白天有块玻璃没擦干净,客户投诉了,晚上来返工。”
“几个人?”
“三个。都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脸看不清楚,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从哪进来的?”
“消防通道。”老刘说,“蜘蛛人干活都走消防通道,设备太重,电梯不好进。”
“干了多久?”
“不知道。”老刘摇头,“我十点巡逻完就回值班室了。他们……应该干完就走了吧。”
陈默和小吴对视一眼。
“老刘,你还记得那三个人的样子吗?哪怕一点特征。”
老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
茶水太烫,他嘶嘶地吸气。
“有一个……个子最矮的那个,右手好像有伤。”他回忆,“缠着绷带。我问他怎么伤的,他说白天作业时划的。”
右手受伤。
陈默想起李文斌右手虎口的新伤口。
是巧合吗?
“他们用的设备,你看清了吗?”
“就是平常那些。”老刘比划,“安全带,绳子,坐板,还有擦玻璃的长杆。哦对了,他们推了个小推车,上面放着水桶和工具。”
“小推车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刘说,“可能还停在消防通道?我们这儿经常有清洁工放东西,一般不管。”
陈默站起来:“带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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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通道在大楼西侧,没有窗户,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灯。
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小推车果然还在。
塑料的,蓝色,轮子有点生锈。
上面放着两个空水桶,几块抹布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半瓶玻璃清洁剂。
陈默蹲下检查。
水桶是干的,但桶底有些沙粒。
抹布已经硬了,散发出淡淡的化学制剂气味。
他拿起玻璃清洁剂。
牌子很普通,超市都有卖。
但瓶身上贴了张小小的标签,手写的:“赵组专用”。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这推车一直在这儿?”陈默问老刘。
“从那天晚上就在了。”老刘说,“我以为他们第二天会来取,结果没来。”
“蓝天清洁公司的电话有吗?”
“有有有。”老刘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电话拨通,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背景很吵,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请问是赵铁柱队长吗?”
“我是。你哪位?”
“市公安局刑警队的。”陈默说,“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背景的噪音继续响着。
“赵队长?”
“我在。”声音低了些,“什么事?”
“前天晚上九点半左右,你是不是在星海大厦清洗外墙?”
更长的沉默。
陈默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重,很慢。
“没有。”赵铁柱终于说,“我们白天就干完了,晚上没去。”
“但保安看见你们了。”
“他看错了。”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五点就收工了,设备都拉回公司了。晚上九点半?我们早下班了。”
“可消防通道里有你们的推车。”
“推车?”赵铁柱顿了顿,“哦,那个啊。可能是别的组用的吧,我们组那天没带推车。”
陈默看着推车上“赵组专用”的标签。
没说话。
“赵队长,”他换了个话题,“你认识张星海吗?”
“星海公司的老板?认识。”赵铁柱说,“我们公司给他们大厦做清洁,签了合同的。”
“只是工作关系?”
“对。”
“有没有经济纠纷?比如欠薪之类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很短,很冷。
“警察同志,”赵铁柱说,“干我们这行的,哪个没被欠过薪?习惯了。”
“所以星海公司欠你们钱?”
“这个你得问我们老板。”赵铁柱说,“我只干活,不谈钱。”
通话结束。
陈默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小吴凑过来:“他撒谎。”
“嗯。”陈默说,“但撒得很冷静。”
老周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新的证物袋。
“陈默,有发现。”
“什么?”
老周举起袋子。
里面是一根更短的丝线,颜色和之前那根一样,但只有两厘米长,一端有烧灼的痕迹。
“在十九楼窗外找到的。”老周说,“卡在排水槽里,应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上面是……”
“楼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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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的风更大。
陈默推开锈蚀的铁门时,一股强风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吹回去。
小吴跟在后面,紧紧抓着门框。
楼顶是水泥地面,铺着黑色的防水层。
四周有一米二的护栏,护栏上拴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高空作业的固定点。
老周蹲在护栏边,指着其中一个铁环。
“看这里。”
铁环内侧,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黑色的锈被磨掉,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底色。
痕迹很新,在阳光下反着光。
“最近有人用过。”老周说,“而且不止一次。你看,这一片的锈都磨光了。”
陈默蹲下查看。
确实。
铁环内侧光滑得异常,像是被绳子反复摩擦过。
他站起来,走到楼顶边缘。
护栏只到腰部。
往下看,十八楼的窗户就在正下方,距离大概六米。
如果从这儿垂降下去,正好能到达那个窗口。
他想象那个画面:
夜晚,楼顶的风呼啸。
一个人系好安全绳,扣上快挂,翻过护栏。
身体悬空,缓缓下降。
停在十八楼的窗外。
透过那条十五厘米的缝隙,看向里面。
灯光。
人影。
对话。
或者,做些什么。
“陈队!”小吴在另一边喊,“这儿有东西!”
陈默走过去。
在楼顶东南角,空调外机的后面,扔着几个烟头。
三个烟头,牌子是“红塔山”,最便宜的那种。
烟蒂被仔细踩灭,排列得很整齐,像特意摆过。
旁边还有个空的矿泉水瓶。
“农夫山泉。”小吴捡起来,“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陈默接过瓶子。
瓶身被捏得有点变形,盖子拧得很紧。
他拧开,闻了闻。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他注意到瓶底内侧,靠近边缘的位置,粘着一小块深色的东西。
像茶叶。
或者……
“老周,看看这个。”
老周过来,用镊子夹出那小块东西,放在放大镜下。
“植物纤维。”他说,“可能是……草药?”
“什么草药?”
老周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不好说。得拿回去化验。”
陈默把瓶子装进证物袋。
烟头也没落下,说不定就是突破口。
他站在楼顶,环顾四周。
这里是城市的制高点之一,能看见半个阳市。
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远处的大桥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繁忙的城市。
光鲜的城市。
而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有人曾在这里等待,抽烟,喝水,看着脚下七十二米的深渊。
等待什么?
时机?
还是别的?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小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陈队,”他捂住话筒,“技术科的电话。那根丝线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上面除了润滑剂,还有……”
“有什么?”
“微量的皮屑组织。”小吴说,“DNA初步比对……和数据库里一个人匹配。”
“谁?”
“李文斌。”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向远处的天空。
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要下雨。
楼顶的风更大了。
吹得人站不稳。
“陈队,”小吴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陈默转身,走向铁门。
“去找那三个蜘蛛人。”
“可赵铁柱说他晚上没来……”
“他说谎。”陈默推开门,楼梯间的黑暗涌出来,“而且他说谎的时候,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像早就知道,警察会问这些问题。
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楼梯一级级向下延伸。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重叠,放大。
陈默数着台阶。
十八层。
每层二十级台阶。
三百六十级。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小吴在后面问:“陈队,您说……如果真是蜘蛛人干的,他们怎么做到的?从楼顶垂降,从窗户缝进去杀人?可缝只有十五厘米啊。”
陈默扶着栏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安全指示牌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小吴,”他说,“你见过蜘蛛结网吗?”
“见过。”
“蜘蛛怎么把网结在两棵树之间?”
“吐丝,靠风飘过去,黏住了就拉紧……”
“对。”陈默说,“不需要大的缝隙。只需要一个支点,一根丝,一点耐心。”
灯又亮了。
陈默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像另一个人的回音。
跟着他们。
一步,一步。
从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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