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实验室永远有一股怪味。
消毒水、金属、塑料、还有某种陈旧的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陈默推门进去时,小林正戴着手套,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比划。
那装置像根细长的钓鱼竿,银色的金属杆,可以弯曲成各种角度。
顶端有个微小的机械爪,闭合时只有指甲盖大小。
“陈队,来看这个。”小林的眼睛在护目镜后面发亮。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个模拟窗框。
一比一复制的星海大厦十八楼那扇窗,铝合金材质,开合角度被卡死在十五厘米。
“我们做了十七次实验。”小林说,“结论是:成年人绝对进不去。但……”
他操作那根金属杆,从窗外伸进来。
机械爪轻松地穿过十五厘米的缝隙,在模拟的办公桌上空悬停。
爪子在遥控下开合,可以抓起一支笔,一个茶杯,甚至一个鼠标。
“但工具可以。”小林说,“只要设计合理,通过这个缝隙,能完成很多操作。”
陈默走近观察。
窗框内侧的滑轨里,他上次发现丝线的地方,现在被标了红点。
滑轨底部有个很浅的凹槽,积着灰尘。
“这里。”小林用镊子指向凹槽,“我们做了深度清理,提取到一些微量物证。”
他打开旁边的证物盒。
一排透明的载玻片,每片上都贴着标签。
“一号:纤维残留,和那根丝线材质一致。二号:铝合金磨损碎屑,很新,说明最近有金属工具频繁摩擦这里。三号……”
小林停顿了一下。
“三号:皮屑组织。非常微量,混在灰尘里,不仔细清理根本发现不了。”
皮屑。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能提取DNA吗?”
“可以。”小林点头,“量很少,但现代技术够用。已经送去化验了,下午出结果。”
陈默弯腰,眼睛几乎贴到窗框上。
十五厘米的缝隙。
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透过它,能看到外面的城市。
但此刻实验室里,窗外只是一面白墙。
“你们模拟了什么样的操作?”他问。
“很多种。”小林走到电脑前,调出模拟动画,“比如,从外面打开窗户锁——如果里面有特殊工具配合的话。或者,伸入某种喷射装置,释放气体。再或者……”
动画演示了一个细长的注射器,穿过缝隙,针头延伸,触及桌后的模拟人偶。
“注射。”小林说,“理论上可行。但需要非常稳定的操作平台。高空,风大,手会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操作者受过专业训练。”小林摘下护目镜,“比如,常年高空作业的人。他们的上肢稳定性,远超过普通人。”
蜘蛛人。
陈默想起了赵铁柱他们。
挂着七十米的高空,单手擦玻璃,另一只手还能稳当地操作长杆。
“毒理报告怎么说?”他问。
“河豚毒素,微量。”小林调出另一份报告,“剂量精确到微克级。不足以致死,但会诱发心脏病。结合现场低温环境,死因可能是多重因素叠加。”
“也就是说,不一定是谋杀?”
“法律上很难界定。”小林谨慎地说,“你可以说是精心设计的谋杀,也可以说是……一场意外。看检方怎么论证了。”
陈默直起身。
实验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那个机械爪,”他说,“市面上能买到吗?”
“买不到。”小林摇头,“这是我们技术科根据现场痕迹逆向组装的。但原件……应该是定制工具。材料是航空铝,轻,韧性强。加工精度很高,不是小作坊能做出来的。”
定制工具。
专业设备。
“造价大概多少?”
“单这一根可弯曲操纵杆,材料加工费至少五千。”小林估算,“加上机械爪和控制系统,一套下来,没一万拿不下。”
一万块。
对赵铁柱他们来说,是两个月工资。
对张星海来说,是一顿饭钱。
对李文斌呢?
“继续分析。”陈默说,“我要知道,从楼顶垂降到十八楼窗口,完成这一系列操作,需要多长时间。”
“模拟过了。”小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固定安全绳,下降到定位,操作工具,到撤离。最快……八分钟。最慢,不超过十五分钟。”
八到十五分钟。
很短。
短到可以伪装成去上了个厕所,或者接了个电话。
短到可以塞进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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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化验室的门开了。
老周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表情很严肃。
“陈默,”他说,“DNA结果出来了。”
陈默接过报告。
复杂的图表,曲线,数据。
但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
“皮屑组织DNA样本,与数据库进行比对:
1.与赵铁柱不匹配。
2.与王强不匹配。
3.与李大山不匹配。
4.与李文斌……部分匹配。”
陈默抬起头。
“部分匹配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亲缘关系。”老周解释,“不是李文斌本人的DNA,但和他有血缘关系。可能是兄弟姐妹,父母子女,或者……堂表亲。”
“能确定是谁吗?”
“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老周说,“但我们提取了李文斌的DNA做参照。这个皮屑的主人,应该是他生物学上的近亲。”
李文斌的近亲。
陈默想起李文斌说过,他妻子去世了,没孩子。
父母也早就不在了。
那这个近亲是谁?
“还有个发现。”老周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证物袋,里面是一根更短的丝线,只有一厘米长,颜色更深。
“这是在窗框滑轨最深处找到的。”他说,“被卡得很死,差点漏掉。材质和之前那根一样,但这一端……”
他指着丝线的一端。
有烧灼的痕迹,黑灰色,像是被高温瞬间熔断。
“这是被什么弄断的?”陈默问。
“激光。”老周很肯定,“高功率微型激光切割器。瞬间高温,切断纤维,切口整齐。这种设备,一般用在精密加工或者……医疗器械上。”
激光。
定制工具。
河豚毒素。
专业,太专业了。
“老周,”陈默说,“如果让你设计一场谋杀,你会用这套方案吗?”
老周想了想。
“不会。”他说,“太复杂,环节太多,容易出错。真想杀人,一把刀,一根绳子,甚至推下楼,都比这简单。”
“那凶手为什么选这么复杂的方式?”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凶手在炫耀。炫耀自己的智商,技术,资源。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凶手在伪装。伪装成一种特定的犯罪模式,误导侦查方向。”
陈默看着那根被激光切断的丝线。
在黑暗中,有人悬在十八楼窗外。
用精密工具穿过缝隙。
操作。
然后,用激光切断可能遗留痕迹的部分。
冷静。
专业。
像外科手术。
“对了,”老周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让我查的那种脱漆剂,二氯甲烷稀释液。我问了几个建材商,他们说,这种浓度的配比,一般工人不会调。太精确了。”
“谁会调?”
“实验室人员。”老周说,“或者……化工行业的技工。还有就是,刑讯方面有经验的人。”
周小龙。
独指龙。
他有这种经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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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
陈默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每盏灯都是一个触点。
有些亮着,有些灭了。
有些明明灭灭,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小吴。
“陈队,查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兴奋,“那个剪断监控线路的人。”
“谁?”
“小区里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小吴说,“他说,前天下午,有人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去剪断七号楼下面的监控线。说是物业要换新线路,先剪了旧的。”
“长什么样?”
“老头说,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有个特征——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周小龙。
又是他。
“老头还说,”小吴继续说,“那人剪完之后,还给了他一个旧手机,让他扔到城外的河里。老头贪便宜,没扔,自己留着用了。”
“手机在哪?”
“我拿到了。”小吴说,“已经送去技术科了。里面没什么内容,但通讯记录显示,前天下午三点,接到过一个电话。号码是虚拟运营商,查不到机主。”
三点。
正是赵铁柱他们在小区作业的时间。
“还有,”小吴压低声音,“李文斌那边,有新发现。他银行账户最近三个月,有五笔入账。每笔两万,总计十万。汇款方……都是空壳公司。”
十万。
有点过多了。
定制一套精密工具也就一万多块钱,已经远远超出,这是为何,难不成有人在故布疑阵?
“汇款时间呢?”
“分别是8月15日,9月15日,10月15日……”小吴说,“每月固定日期,和星海公司转出的那八十万,时间完全错开。”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中,线索像萤火虫一样飞舞。
李文斌。
周小龙。
赵铁柱三人组。
还有那个神秘的皮屑主人——李文斌的近亲。
他们在玩一场什么游戏?
“陈队,”小吴小声问,“我们现在抓人吗?”
“抓谁?”陈默睁开眼。
“李文斌啊。他有动机,有钱款入账,DNA关联……”
“证据呢?”陈默说,“皮屑不是他的,只是他的近亲。十万块钱,他可以解释成捐款或者咨询费。至于动机……每个被他帮助的农民工,都有动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那怎么办?”
“等。”陈默说,“等他们自己动。”
“等多久?”
“不会太久。”陈默看着窗外,“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像一座纸牌屋。抽掉一张,整个就垮了。而现在……”
他顿了顿。
“已经有人在抽牌了。”
挂掉电话,陈默打开台灯。
灯光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
他摊开笔记本,开始画关系图。
中心是张星海。
三条线延伸出去:
第一条:赵铁柱三人组——欠薪——暴力殴打——在场证明可疑。
第二条:李文斌——行业恩怨——亡妻之痛——神秘入账——皮屑关联。
第三条:周小龙——职业打手——剪监控线——脱漆剂——神秘雇主。
三条线,三个方向。
但都指向同一个夜晚,同一扇窗,同一条十五厘米的缝隙。
陈默在缝隙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下面,他写下:
谁在窗外?
谁在里面?
谁在看着?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局长。
“陈默,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汇报会。市领导要听进展,你准备一下。”
“进展不多。”
“不多也得报。”局长的声音很疲惫,“媒体已经编出故事了,说警察无能,连农民工讨薪杀人都查不清。压力很大,你懂吗?”
“我懂。”
“懂就抓紧。”局长顿了顿,“还有,那个李文斌……我收到匿名举报信,说他利用法律援助的名义,敲诈勒索建筑公司。信里附了转账记录,就是他账户那十万。”
匿名举报信。
来得真及时。
“谁举报的?”
“不知道,打印的,没署名。”局长说,“但内容很详细。陈默,如果李文斌有问题,该动就动。别因为他是‘好人’,就手软。”
“明白。”
电话挂断。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匿名举报信。
就像当年李文斌妻子去世时,那些散布不实信息的“匿名消息”一样。
手段很像。
风格很像。
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张星海?
他已经死了。
那是谁?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陈默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乡下看星星。
父亲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看起来很近,其实相隔几光年。
人和人也是。
看起来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
但其实,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有些人轨道交叉,碰撞,碎裂。
有些人,永远平行,永远无法靠近。
就像那扇窗。
十五厘米的缝隙。
能伸进工具,能传递毒药,能留下皮屑。
但就是不能,让一个人通过。
就像有些距离。
看似很近。
其实很远。
远到永远无法跨越。
陈默站起来,关掉台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透明,像一个幽灵。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沿着那条缝隙的位置,虚画了一条线。
十五厘米。
生与死的距离。
罪与罚的距离。
真相与谎言的距离。
都在这十五厘米里。
等着被测量。
等着被跨越。
或者,等着被永远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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