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天像个蹑手蹑脚的画家,悄无声息地染绿了云兮市的枝头,空气中也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宏宇中学一年一度的春游通知贴出来时,像在平静(或者说麻木)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点短暂的涟漪。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意味着一整天的假期,可以暂时逃离课本和教室,至于去哪儿,反而不那么重要。

  陈野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嗤之以鼻。在他眼里,一群人被像赶鸭子一样带到某个公园或者郊区,进行一些无聊的所谓“拓展”或“参观”,还不如他在网吧泡一天或者街头闲逛来得自在。当李墨拿着报名表凑过来问他时,他头都没抬,直接挥挥手:“不去,没劲。在学校睡觉不香吗?”

  李墨推了推眼镜,表示理解:“也是,听说这次不去的人,就安排在教室自习,没老师管,其实更自由。”

  自由?陈野刚想点头,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李墨放在桌角的、已经填写了一部分的报名名单。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苏雨晴。高二(1)班,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靠前的位置。

  就像电路突然被接通,陈野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所有“没劲”、“自由”的想法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翻。她去?那……

  他几乎是抢也似的从李墨手里夺过报名表和笔,动作快得吓了李墨一跳。

  “野哥?你……改变主意了?”李墨惊讶地看着他。

  陈野低着头,龙飞凤舞地在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嘴上却故作轻松:“咳……那个,想了想,反正是免费的,不去白不去。出去透透气也好。”

  李墨狐疑地眯起眼,看着陈野那明显不自然的表情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但很识趣地没有点破。

  春游那天早晨,校园里果然比平时喧闹许多。大巴车排着队停在操场上,学生们按班级集合,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雀鸟。陈野特意换了件自以为最帅的黑色T恤,头发也胡乱抓了抓,虽然依旧是那头醒目的黄毛,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故意磨蹭到差不多最后才晃悠到集合点,心里盘算着,等上车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巧合”地坐到苏雨晴附近。

  然而,当他慢悠悠地登上分配给高一(7)班的大巴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车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空位寥寥无几。他焦急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车厢,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

  “陈野,快找地方坐好!要发车了!”带队老师在不远处催促。

  这时,车厢中后段,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陈野……这里……有位置。”

  陈野循声望去,只见棱明明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旁边正好空着一个座。她正微微抬起手,怯生生地向他示意,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更显瘦小。

  陈野心里一阵失望,但眼看老师又要催促,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一屁股在棱明明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发水味道,瞬间侵占了这方小空间。

  “谢谢。”他没什么诚意地随口说了一句,眼睛却还不死心地朝着车厢前后张望,尤其是前面几排,希望能看到苏雨晴是不是坐在别处。

  棱明明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而身体微微僵硬,小声回答:“没……没事。”

  车引擎启动,缓缓驶出校园。陈野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棱明明:“喂,你看到苏雨晴了吗?她是不是在别的车上?”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高二的安排不一样,或者她来得早,坐在前面自己没看见。

  棱明明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苏雨晴学姐……她,她临时家里有事,今天……就没来了。”

  “什么?!没来?!”陈野的声音瞬间拔高,引来了旁边几个同学的侧目。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失望和烦躁几乎要溢出来,“她怎么突然不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棱明明被他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怯怯地说:“就……就昨天下午才知道的……好像是她家里有什么急事……”

  陈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瘫靠在座椅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刚才所有的期待和精心准备都成了个笑话。免费的?透透气?他现在只想下车!

  可是大巴已经汇入了车流,平稳地朝着市郊的方向驶去。下车是绝对不可能了。

  “靠!”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声,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脸上写满了懊恼和郁闷。

  棱明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向自己那一侧的窗外。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安静的侧脸上,也照在陈野写满“生人勿近”烦躁表情的侧脸上。

  大巴车承载着一车的喧闹和憧憬,驶向春光明媚的郊外。而陈野的这次春游,从一开始,就注定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了。他原本期待的场景一个都没发生,反而被困在了这个狭小的座位上,旁边是那个他不知该如何相处的、过于安静的眼镜妹。这趟旅程,对他来说,瞬间变得漫长而难熬起来。

  大巴车最终停在了一处依山傍水、绿树成荫的纪念园外。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下车,在带队老师声嘶力竭的集合哨声中,勉强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庄严肃穆的纪念碑。但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里的“教育意义”远不如摆脱课堂束缚来得吸引人。

  陈野百无聊赖地站在队伍末尾,听着带队老师用毫无起伏的语调介绍着这座纪念园的历史背景和参观注意事项。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苏雨晴没来的懊恼和被困在这个无聊活动的烦躁。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反而加剧了他的不耐。

  “好了,现在大家跟着我,我们按顺序参观纪念馆,注意保持安静,不要喧哗……”老师终于结束了冗长的开场白,挥舞着小旗子,示意队伍前进。

  人群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陈野眼珠一转,瞅准一个机会,趁着老师注意力放在前面维持秩序,队伍因为转弯出现短暂混乱的间隙,他像条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迅速闪身躲到了一排茂密的冬青树丛后面。

  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他长长舒了口气。自由了!他才没兴趣去看那些玻璃柜里的老古董和枯燥的文字说明。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细弱蚊蝇的声音:

  “等……等一下!陈野……等一下!”

  陈野皱着眉,不耐烦地回过头。只见棱明明正小跑着追过来,可能是因为跑得急,也可能是紧张,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汗,厚厚的眼镜片上都蒙了一层水汽。她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小书包,跑起来的样子有些笨拙。

  “不是……”陈野简直无语了,叉着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这妹子,跟过来干嘛?我脸上写着‘需要跟班’吗?”

  棱明明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带着明显不悦的目光。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依旧很小,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坚持:“我……我也不喜欢跟着他们……参观……太无聊了……”

  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她的性格,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脱离集体、追求刺激的人。果然,她说完就迅速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绞着书包带子,耳根都红透了。

  陈野看着她这副明明不会说谎却偏要硬撑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一声:“得了吧你!就你?还‘不喜欢跟着他们’?你连跟我说话都不敢大声,还敢学人逃队?说慌都不会说,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被陈野毫不留情地戳穿,棱明明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陈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不耐烦倒是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他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行行行,你爱跟就跟吧。不过我可警告你,我可不是去干什么好事,我是要去……嗯,找个地方清净清净,说不定还得翻个墙什么的,你确定要跟着?”

  他故意把话说得吓人,想让她知难而退。

  棱明明听到“翻墙”两个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她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还是小,但异常清晰:“我……我不怕。我就……就跟在你后面,不打扰你。”

  陈野:“……”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撑跟着他的女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赶她走?看她那样子,估计也没胆子自己回去找大部队了。带着她?又觉得是个累赘。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挥挥手,转身朝着与纪念馆相反的方向,一条通往园区深处树林的小径走去,嘴里嘟囔着:“随便你吧,跟丢了可别怪我。”

  棱明明见状,脸上瞬间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赶紧迈开小步子,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条无声的小尾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陈野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里还在为苏雨晴的缺席而郁闷。而在他身后,棱明明则亦步亦趋,紧张地观察着四周,同时又忍不住偷偷看着前面那个高大不羁的背影。

  两个人的“春游”,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开始了。

  陈野穿过纪念园边缘那条少有人迹的碎石小径,七拐八绕,竟真的让他找到了一条与园区仅一墙之隔的后街。与纪念园的肃穆宁静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一条热闹嘈杂的小吃街。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食物的香气、烤串的孜然味、以及水果摊飘来的甜香,各种吆喝声、锅铲碰撞声不绝于耳。

  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地面。陈野还好,他习惯了东奔西跑,只是出了层薄汗。但跟在他身后的棱明明就惨了。

  她本来体质就偏弱,又紧张地跟了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陈野的大长腿,此刻早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厚重的眼镜不断从汗湿的鼻梁上滑下,她不得不一次次伸手去推。脸颊红得不像话,嘴唇却有些发白。她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有点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那个……”她终于忍不住,用尽力气朝着前面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喊道,声音虚弱得几乎被街市的喧嚣淹没,“陈野……你可不可以……慢一点……我……我感觉有点晕乎乎的……”

  陈野闻声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回过头。看到棱明明那副狼狈不堪、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啧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嫌弃。

  “说了不要跟来的嘛!自找苦吃!”他语气不善,但还是往回走了几步,站到棱明明面前,挡住了部分灼人的阳光。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多头、此刻像棵被晒蔫了的小草似的女孩,心里那点因为苏雨晴没来而积攒的烦躁,莫名地被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取代了。

  灼热的阳光被一片浓密的树荫替代,喧嚣的市井之声也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清凉的风声和清脆的鸟鸣。

  棱明明伏在一个算不上宽阔、但很结实的后背上。陈野正背着她,沿着一条陡峭的、被杂草和落叶覆盖的山间小路往上走。他的步伐很稳,但呼吸明显比平时粗重了些。

  棱明明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侧,头上歪歪地扣着一顶看起来又旧又脏、明显不合尺寸的破草帽,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已经吃了一半的草莓味冰棍,冰凉的糖水偶尔滴落。

  她的脸颊依旧红扑扑的,但不再是中暑那种不健康的潮红,而是一种混合着羞涩、紧张、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窃喜的红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少年背部肌肉的绷紧和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我们……要去哪儿呀?”她小声问,声音因为趴着的姿势而有些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陈野正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防止被树根绊倒。听到问话,他头也没回,语气依旧带着点不耐烦,但比起在小吃街时已经缓和了许多:“废话那么多干嘛?跟着走就行了!带你去个……美到爆炸的地方,保证比你跟着大部队看那些破石头柱子强一百倍。”

  棱明明听着他这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的回答,却并没有害怕,反而轻轻“嗯”了一声。她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手里快要融化的冰棍,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山风吹过,掀起草帽的边缘,也吹动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偷偷抬起眼皮,看着陈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脖颈和耳根,看着他专注前行时侧脸的轮廓,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的感觉悄悄蔓延开来。

  陈野背着棱明明,终于穿过了最后一段陡峭难行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极为高耸开阔的山崖边缘。崖壁近乎垂直,下方是绵延起伏的绿色丘陵,更远处,云兮市大半个城区的轮廓尽收眼底。高楼大厦变成了微缩模型,蜿蜒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天空是那种洗过的、干净的湛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荡。这里的风比山下大得多,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拂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角。

  崖边不远处,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枝干虬结、颇有年头的歪脖子树。树下,竟然悬挂着一个简陋的、用粗麻绳和旧木板搭成的秋千。秋千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木板边缘开裂,绳索也磨损严重,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随着山风轻轻晃动,带着一种荒芜又宁静的美感。

  “到了。”陈野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攀爬而有些微喘,他小心翼翼地将棱明明从背上放下来,动作比起之前的毛躁,莫名多了几分谨慎。

  棱明明的脚刚沾地,还有些腿软,但她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她摘下那顶可笑的破草帽,一双大眼睛因为惊叹而睁得圆圆的,不可思议地环视着这处绝美的“秘密基地”。

  “这里……好高……好美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被山风吹散,带着一丝梦幻般的语调,“学校里……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看的地方……”

  陈野看着她那副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喜模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得意,他双手叉腰,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那是!这可是我当初……嗯,有次跟人喝多了,瞎转悠,迷迷糊糊爬上来的。结果一上来,酒都醒了一半!”他走到崖边,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后来每次心里烦,没事干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跑上来。在这儿,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想怎么睡就怎么睡,鬼都管不着!”

  他说着,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随意地席地而坐,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他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掏出打火机。“啪”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被尼古丁抚慰的表情。

  棱明明还沉浸在美景中,她好奇地走近那个破旧的秋千,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缠绕在上面的绿色藤蔓。然后,她也学着陈野的样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

  山风很大,陈野吐出的烟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风吹着,朝着棱明明的方向飘了过去。

  “咳……咳咳……”棱明明完全没有防备,一股辛辣的烟草味猛地灌入鼻腔,刺激得她立刻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陈野正沉浸在自己的“尼古丁救赎”中,听到咳嗽声,猛地回过神。他转头看到棱明明被烟呛得小脸皱成一团、不停咳嗽的狼狈样子,愣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眉头皱起,脸上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懊恼和……一丝丝无措。他看了一眼手指间才抽了不到一半的香烟,又看了看还在咳嗽的棱明明,几乎没有犹豫,抬手就把烟头摁在了身旁裸露的、干燥的泥土地上,用力碾了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喂,没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关心,“这风太大了……没注意方向。”

  棱明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泪眼汪汪的眼睛(主要是呛的),看着被摁灭的烟头,又看了看陈野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类似于“做错事”的表情,连忙摆了摆小手,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没……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

  陈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熄灭的烟头捡起来,塞回了空烟盒里,似乎不打算再抽了。他重新靠回树干上,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但表情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放松了。

  山风继续吹着,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烟草味,只剩下草木的清香。棱明明偷偷瞄了一眼陈野的侧脸,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黄发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洋洋的感觉。她抱紧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也安静地看向山下那片广阔的世界。

  这个无意间发现的秘密基地,这个突如其来的春游插曲,似乎正悄悄改变着一些东西,在两个人各自的心湖里,投下了不同的石子。

  山崖上的风似乎变得温柔了些,不再那么猛烈,而是化作一阵阵轻柔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淡淡香气。阳光透过歪脖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棱明明的目光从壮丽的城市远景,慢慢移到了身旁那个破旧却别有韵味的秋千上。藤蔓缠绕,木板腐朽,麻绳也显得脆弱,但它静静悬挂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快乐时光。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悄悄萌芽。她转过头,看向正靠在树干上、望着远方出神的陈野,小声地、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问道:“陈野……我们……我们把那个秋千修一下,好不好?”

  陈野正放空大脑,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听到这话,下意识就想拒绝。修那破玩意儿干嘛?费时费力,修好了估计也荡不了几次,纯属浪费时间。他扭过头,想说“你不累吗?刚爬完山还有力气折腾?”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到棱明明此刻的样子时,到了嘴边的话却哽住了。

  棱明明正蹲在秋千旁,双手抱着膝盖,仰着小脸看着他。她那副厚重的眼镜后面,一双眼睛因为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清澈,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清泉。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微风拂动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平时的怯懦和闪躲,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恳求的渴望,像一只等待被投喂的小动物。

  陈野到嘴边的拒绝,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他看着她因为爬山和刚才的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泥土,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抬手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黄毛,最终像是认命般,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夹杂着一点自嘲:“唉……行吧行吧,试试看。真是……造孽啊!”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含在嘴里咕哝出来的,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朝着秋千走去。

  棱明明听到他答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她赶紧也站起身,小步跟了过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笑容。

  所谓的“修理”,其实也就是尽可能的加固和清理。陈野先是检查了一下两根主要承重的麻绳,虽然老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他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轻易断裂。接着,他找到几根相对柔韧的藤蔓,代替那些已经完全腐烂的部分,将秋千的坐板与麻绳连接处又紧紧缠绕了几圈加固。棱明明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拔掉坐板上疯长的杂草和枯藤,又用纸巾擦拭掉厚厚的灰尘。

  两人没什么交流,但动作却有种莫名的默契。陈野负责需要力气的部分,棱明明则做一些细致的清理工作。过程中,陈野偶尔会不耐烦地指挥两句:“喂,把那根粗点的藤蔓递给我。”“小心点,别被木刺扎到手。”棱明明总是小声应着,动作麻利地配合。

  忙活了好一阵,秋千虽然依旧看得出破旧,但至少看起来稳固了不少,坐板也干净了许多。

  “应该……可以了吧?”棱明明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陈野。

  陈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用力晃了晃秋千架,点了点头:“凑合能坐,别荡太高就行。”

  他的话音刚落,棱明明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个刚刚“康复”的老朋友。双手紧紧抓住两边的绳索,脚尖轻轻点地,尝试着让秋千微微晃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幅度,但随着惯性的作用,秋千开始慢慢荡高。山风迎面吹来,鼓起她浅色的外套,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走了她平日里大部分的拘谨和胆怯。她忍不住发出了轻轻的笑声,虽然很快就被风吹散,但那张藏在眼镜后的小脸上,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而明亮的笑容。

  陈野没有坐上去,而是重新走回那棵歪脖子树下,随意地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他看着棱明明坐在秋千上,越荡越高,笑声也越来越清晰。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荡起的弧度,在背后广阔的城市天际线映衬下,划出一道道充满生命力的轨迹。

  这一刻,山崖、老树、修好的秋千、荡秋千的女孩、靠在树下休息的少年、远处如画的风景……构成了一幅异常和谐、宁静又充满生机的画面。

  陈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那种因为苏雨晴没来而产生的郁闷和烦躁,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平和。他甚至觉得,偶尔这样……好像也不错。

  “陈野,你看!我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棱明明难得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充满了雀跃。

  陈野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懒洋洋地回应道:“小心点,别掉下去!我可不想下去捞你!”

  话虽这么说,但他看着那个在秋千上仿佛忘记了所有烦恼的女孩,看着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美到爆炸的风景,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正在被这山风、这夕阳、这笑声,一点点地软化。

  山崖上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当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给整个山崖和城市都披上温柔滤镜时,陈野才惊觉时间不早了。

  “喂,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对着还在轻轻晃悠秋千的棱明明喊道,“再晚点,大巴开走了,咱俩就得走回市里了。”

  棱明明闻言,有些依依不舍地让秋千慢慢停下来。她跳下秋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意外的“仙境”,眼神里满是留恋。“这里真好……”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不少,但陈野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那个小小的身影能跟上。棱明明依旧跟在他身后,但不再像来时那样紧张局促,脚步轻快了许多,甚至还偶尔会弯腰采一朵路边的野花。

  他们运气不错,紧赶慢赶,终于在老师开始点名清点人数前,混入了吵吵嚷嚷的集合队伍。带队老师正拿着名单,扯着嗓子一个个喊名字,看到他们俩满头大汗、一身尘土地跑回来,只是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在名字后面打了勾。

  顺利登上返程的大巴,陈野一屁股瘫坐在来时的位置上,长长舒了口气。一下午的爬山、修秋千,加上阳光的曝晒,让他也感到有些疲惫。棱明明坐在他旁边,气息也有些不稳,脸颊红扑扑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抑制不住的笑意。

  车子启动,驶离纪念园。喧闹了一天的学生们也大多安静下来,不少人靠着窗户打起了瞌睡。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归途氛围。

  棱明明从她那个看起来总是鼓鼓囊囊的小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封皮是淡紫色星空图案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她翻开本子,并没有写字,而是用笔在上面细细地画着什么。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想一想,然后又继续画,神情专注而安静。

  陈野本来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偶然睁开眼,瞥见了她的动作。他有些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眼镜妹在画什么。是画今天看到的风景?还是……?

  然而,他的脑袋刚凑近一点,棱明明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合上了笔记本,同时整个身子迅速往车窗方向侧了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陈野的视线,只留给他一个警惕的、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喂,画什么呢?神神秘秘的。”陈野觉得有点好笑,随口问了一句。

  棱明明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来:“没……没什么……随便画的……”

  陈野撇了撇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切,谁稀罕看似的。小姑娘家的日记本,还能画什么?估计是些花啊草啊星星啊之类的。”他心里这么想着,很快,车厢的摇晃和疲惫感袭来,他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好像有秋千荡起的身影和山风的味道。

  回到学校,已是华灯初上。学生们各自散去,陈野双手插兜,晃悠着回到208宿舍。

  一推开门,就听见刘猛大呼小叫的打游戏声和李墨偶尔的指挥声。两人正挤在一台电脑前激战正酣。

  “哟!黄毛回来了?”刘猛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戏谑,“怎么样啊春游?追着你的苏大社长,有没有什么进展啊?人家理你没?”

  陈野把书包随手扔到床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进展个屁!人家压根就没去,家里有事。”

  “啊?没去?”李墨闻言,惊讶地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那野哥你这一下午……”

  刘猛这时也暂停了游戏,转过他那张堆满横肉的脸,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幸灾乐祸的笑容,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哈哈!我操!搞了半天,是饿狗扑食扑了个空啊!黄毛,你这运气可以啊!白瞎打扮那么骚包了!”

  “滚你妈的!”陈野被他说得有些恼火,尤其是“饿狗扑食”这个形容,让他觉得格外刺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找换洗衣服,准备去冲个澡,洗掉一身的汗水和尘土。

  然而,当他打开柜门,手指触碰到干净衣物的瞬间,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下午山崖上的画面——那个破旧的秋千,那个荡秋千时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还有下山时她轻快的脚步和亮晶晶的眼神。

  好像……也不算完全“扑了个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这莫名其妙的想法,低声骂了句脏话,拿着衣服走进了水房。冰凉的水冲刷在身上,却似乎没能完全浇灭心底那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微妙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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