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才被轻轻掀开。
张玲走了出来,脚步有些犹豫,小脸上满是羞涩和紧张,还带着一种被巨大惊喜击中后的懵懂。
淡黄色的连衣裙穿在她身上,尺寸竟然出奇地合适,腰身收了收,衬得她像一株春日里抽条的小柳树。
裙摆刚到小腿,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她把头发也用新头绳重新扎过了,鬓边别上了一只红色的发卡,像落在黄蕊花朵旁的一点红霞,好看极了。
晨光从门口和窗户流淌进来,笼罩着她。
她站在光里,有些手足无措,手指揪着裙子的花边,脸蛋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
堂屋里一时间安静极了。
大伯母最先反应过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走上前,帮张玲理了理领子,声音有些哽咽:“好看……我闺女真好看……像个城里的小小姐……”
张远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妹妹,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填满了,涨得发酸,又甜得发颤。
他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穿着补丁衣服、头发枯黄的小丫头,仿佛在这一瞬间长大了,变样了,被这条简单的裙子赋予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和生气。
这光彩不仅仅来自裙子,更来自妹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的快乐和憧憬。
“嗯,很好看。”张远的声音有点哑,他走过去,从口袋里又掏出几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这个也给你。”
张玲接过糖果,看看裙子,又看看手里的糖和发卡,巨大的幸福似乎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界限。
她突然一头扎进张远怀里,紧紧抱住哥哥的腰,把小脸埋在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远哥哥……你真好……我……我以后一定听话,好好干活……”
张远轻轻拍着妹妹瘦小的肩膀,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昨天在镇上花掉的那些钱,翻山越岭的辛苦,此刻都得到了千百倍的回报。
大伯母在一旁抹了抹眼角,笑着说:“傻丫头,快别缠着你哥了,穿着新裙子,去给你爹看看。”
张玲这才从张远怀里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笑得比山花还灿烂。
她小心地拎起裙摆,像一只初次试飞的小黄蝶,轻盈地转了个圈,然后欢快地跑出了门,要去向所有人展示她的新裙子和新发卡,分享她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快乐。
张玲那满溢着喜悦的身影,像一道过于绚烂的晚霞,投映在自家熟悉的院落里,带来的却不全是暖色。
她提着新裙子的边角,脚步轻快地转了个圈,淡黄色的裙摆像一朵缓缓绽放的雏菊。
“爸!妈!你们快看呀!”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欢欣,“二哥给我买的!好不好看?”
父亲张于峰正闷头在墙角整理农具,闻声抬眼,目光在女儿身上那簇新的鹅黄上停了停。
颜色太鲜亮了,衬得这灰扑扑的院子都有些格格不入。他
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随即又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摆弄着一截磨损的麻绳。
母亲李秀英的反应则丰富得多。
她端着簸箕从堂屋出来,眼睛一亮,脸上堆起了笑:“哎呀呀,真水灵!这裙子衬得我们玲子像画里的人儿了!”
她放下簸箕走近,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涤棉料子,又捻了捻张玲鬓边的红发卡,嘴里啧啧有声,“这料子好,这发卡也亮……阿远这回可真舍得。”
她是真心觉得女儿穿得好看,可那赞叹声里,一丝细微的掂量,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涟漪。
这一身,怕是要花掉不少。阿远看来是挣着钱了。
可这钱……怎么就用在了玲子一个人身上?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挥之不去。
大儿子张威分家另过,虽说得了新房子,可小两口的日子也紧紧巴巴。
小儿子张成,眼瞅着到了年纪,说亲的事还没影,整天游手好闲,家里正为此发愁。
阿远……他难道就一点没想到两个哥哥?
“吵吵啥呢?还让不让人清静了!”西屋的门帘被不耐烦地掀开,老三张成趿拉着破布鞋走了出来,一脸睡眼惺忪的烦躁。
当他惺忪的目光落在张玲那一身崭新的行头上时,睡意瞬间被一股酸溜溜的劲头冲散了。
他撇了撇嘴,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那条裙子。
“哟,这是打哪儿来的千金小姐啊?”张成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语调拖得长长的,“穿得跟朵油菜花似的,晃人眼。”
张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局促地放下裙摆,小声说:“三哥,是二哥买的……”
“二哥?”张成像是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声音高了些,“他眼里就你这一个妹子是吧?得了点好处,就全堆你身上了?我和大哥呢?我们是路边草,不配沾他一点光?”
“阿成!”张于峰沉声呵斥了一句。
张成哼了一声,没再大声嚷嚷,但那眼神里的不满和算计却更明显了。
他溜溜达达地走近,目光在张玲手里攥着的、露出彩色玻璃纸一角的水果糖上打了个转。
张玲被三哥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拿着糖的手往后藏了藏。
“藏的什么好东西?给三哥瞧瞧。”张成伸出手,脸上挤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
张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几颗包着漂亮糖纸的水果糖摊在手心:“是……是二哥给的糖。”
“糖啊……”张成拖长了声音,眼睛盯着那几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糖果,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村里孩子稀罕零嘴,他这么大的人了,也好久没尝过这甜滋滋的滋味了。“玲子,三哥对你咋样?”
张玲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那你看,三哥这两天嘴里没味,你这糖……分三哥两颗尝尝?”张成说着,手已经伸了过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意。
张玲急了,小手猛地握紧,把糖护在胸前:“不行!这是二哥给我的!就这几颗!”
“小气样儿!”张成脸一板,“我是你亲哥!吃你两颗糖怎么了?再说了,你二哥给你买裙子买发卡,给你这么多糖,你一个人吃得完吗?小心吃多了蛀牙!拿来,三哥帮你‘保管’几颗。”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上手去掰张玲的手指,动作带着惯有的蛮横。
“不给!就是不给!”张玲紧紧攥着拳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那是她珍视的、属于她的甜蜜,她舍不得。
“给我!”张成加大了力气,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也消失了,露出不耐烦的凶相。
他比张玲力气大得多,几下就硬生生掰开了妹妹的手指,将那几颗水果糖一把捞了过去,顺手还故意揉皱了那漂亮的玻璃糖纸。
“哇!”手里的甜蜜被粗暴夺走,委屈和伤心瞬间冲垮了张玲的防线,她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你还我糖!还我!是二哥给我的!呜呜……”
“哭什么哭!几颗破糖,至于吗?”张成把糖塞进自己兜里,拍了拍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再哭,裙子也给你弄脏了!”
他这话更像是威胁,吓得张玲哭声一滞,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小手紧紧捂住了嘴巴,肩膀一耸一耸,看着可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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