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县的秋老虎,像揣在怀里的烙铁,明明已过白露,日头洒在青石板路上,仍能烤得人脚底发烫。老街深处的“王记肉铺”刚卸下今早的新鲜五花肉,油乎乎的木案上还冒着热气,王飞光着膀子,正用抹布擦着案台边的油渍,汗珠顺着他宽厚的脊梁往下滚,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飞哥,给我来二斤排骨,剁小块儿!”巷口的张婶提着菜篮子,嗓门亮得能穿透半条街。
王飞应了声“好嘞”,操起那把磨得锃亮的斩骨刀,手腕一抖,寒光闪过,“哐哐哐”几声脆响,肋排应声断成均匀的小块,骨缝里的血丝都还新鲜。他用秤称了,装在油纸袋里递过去,憨厚地笑:“张婶,今天这排骨带脆骨,炖萝卜香得很。”
张婶接过袋子,眼睛却瞟向肉铺斜对面的石灰墙,那里不知何时贴了张纸,红底黑字,边缘还沾着没抹匀的浆糊。“你看那边,”她压低声音,往墙的方向努了努嘴,“一大早就在贴了,说是要拆。”
王飞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纸是打印的公告,标题用加粗的宋体写着“南城县老街片区拆迁改造项目公示”,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改造范围、补偿标准、实施期限,落款是“南城县住建局”和一家叫“宏业地产”的公司,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斩骨刀差点没拿稳。老街这片儿,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青砖灰瓦的巷子弯弯曲曲,墙根儿下的青苔长了又枯,枯了又长,连谁家窗台摆着几盆月季,谁家屋檐下挂着干辣椒,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拆?拆了他们往哪儿去?
“瞎折腾!”隔壁开杂货铺的李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挪到墙根下,眯着老花眼凑近公告,眉头越皱越紧。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的茶叶梗子沉在底,漂着几片没舒展的碎叶。
“李大爷,您瞅瞅,这上头写的啥?”几个刚买菜回来的大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们的声音里带着慌,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了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很快就波及了整个老街。
李大爷用拐杖指着公告上的“改造范围”,一个字一个字念:“东至迎春巷,西到石板街,南抵护城河,北接中山路……这不就是咱们整条老街吗?”
“那补偿呢?补偿多少?”有人急着问。
“按面积算,一平给八千。”李大爷的声音沉了下去,“说是给安排回迁房,在城东新区,离这儿十里地。”
“八千?城东新区的房价都一万五了!这不是明着欺负人吗?”卖豆腐的王嫂嗓门尖,一嗓子喊得半个巷子都听见了,“我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买菜看病上学都方便,搬到新区喝西北风去?”
“就是!我家那小孙子在巷口的实验小学上学,搬到城东,他咋上学?”
“我这杂货铺开了三十年,客源都在这儿,搬了谁还来照顾生意?”
议论声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原本慢悠悠晃悠的老街,瞬间被一股焦躁的情绪填满。有人伸手去摸公告,想看看是不是假的;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说要发给在外打工的儿女商量;还有人蹲在墙根儿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飞把斩骨刀往案台上一放,围裙往肩上一搭,也凑了过去。他识字不多,但“拆迁”两个字看得真切。他想起万斌的振远武馆就在石板街尽头,那是万斌爷爷传下来的老房子,青砖铺的练功场,墙角还埋着当年练武用的石锁。要是拆了,万斌和秀娟去哪儿?
“飞哥,你家那肉铺,也在拆迁范围内吧?”张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情。王飞的肉铺是租的李大爷家的临街房,虽说不是自己的产权,但他在这儿干了快十年,案台磨出了包浆,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都认识他了。
王飞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块没炖烂的五花肉。他不是怕没地方做生意,他是怕这老街没了。这儿有他从小摸爬滚打的记忆——巷口的大槐树底下,他和万斌、严飞他们摔过跤;李大爷家的窗台,他偷过晾着的酸枣糕;就连现在站着的这块地,小时候还埋过他攒的玻璃弹珠。
“这宏业地产,听说是张老板开的?”有人突然冒出一句。
“哪个张老板?是不是那个在城南搞开发的张宏业?”
“就是他!听说这人手黑得很,前几年拆迁,把人家钉子户的房梁都给撬了。”
议论声突然低了下去,空气里多了几分寒意。秋老虎的热意还在,可不少人后背却冒出了冷汗。张宏业的名声,在南城县不算好听。据说他发家靠的是早年的一批违章建筑,后来又靠着各种关系拿地,手段向来不怎么干净。让他来拆老街,能有好果子吃?
李大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拐杖往地上一顿,“我不搬!我这房子是我爹传下来的,住了三代人,谁敢动一砖一瓦,我就躺在这儿!”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气的。他那房子虽说旧,但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是老街少有的保存完整的老宅院,门框上还挂着当年他儿子考上大学时,街坊们送的“书香门第”匾额。
“李大爷,您可别冲动……”有人劝道。
“冲动?我都七十多了,还怕啥?”李大爷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两辆印着“宏业地产”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公告墙对面。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个个胳膊上纹着龙,手里拿着卷尺和登记表,眼神吊儿郎当地扫着围观的街坊。
带头的是个留着寸头的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走路晃悠悠的,他瞥了眼墙上的公告,又看了看围在旁边的人,扯着嗓子喊:“都看啥看?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去!三天内登记,一个月内搬完,别耽误事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嚣张,像在驱赶一群挡路的苍蝇。
街坊们被他这态度惹火了,刚才还只是议论,这会儿直接炸了锅。
“凭啥让我们搬?”
“补偿这么低,你们是抢钱啊?”
“这是我们的家,凭什么你们说拆就拆?”
寸头男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旁边立刻有人给他点上。他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这是政府批准的项目,有文件的。识相的,赶紧签字拿钱,别等我们动手。”他故意挺了挺肚子,露出T恤下隐约的纹身,“到时候撕破脸,谁都不好看。”
这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街坊们压抑的怒火。李大爷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寸头男:“你……你们这群强盗!”
寸头男眯起眼,一步步走到李大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头,说话注意点。我告诉你,这老街,拆定了。谁要是敢挡道,别怪我们不客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胁的寒光。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街坊们敢怒不敢言,那些壮汉一看就不好惹,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妇孺家眷,根本不是对手。
王飞站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头。他那身硬功不是白练的,铁头功开砖跟玩似的,真要动手,这几个壮汉他还不放在眼里。可他知道,不能冲动。万斌常说,打架是下下策,能讲道理的时候,先讲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瓮声瓮气地说:“补偿不合理,我们有权不搬。你们要是敢强来,我们就去告你们。”
寸头男上下打量了王飞一眼,看到他胳膊上的腱子肉和胸前的疤痕(那是早年练铁头功撞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嚣张:“告?你去告啊!看看是你们的嘴快,还是我们的推土机快。”他拍了拍王飞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子,别逞能,识相点,对你好。”
王飞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眼神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劲儿,让寸头男心里莫名发虚,手不自觉地收了回去。
“走了。”寸头男哼了一声,转身对那几个壮汉说,“挨家挨户登记,不愿意签的,记下来。”
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满街的汽油味和一片沉重的寂静。街坊们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墙上那张红底黑字的公告,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李大爷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王飞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李大爷,别气坏了身子。这事儿,我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合计?咋合计啊?”有人唉声叹气,“他们有后台,我们就是些老百姓……”
“老百姓咋了?老百姓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王飞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硬气,“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万斌他们说说,总能想出办法。”
他看了眼墙上的公告,红底黑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他知道,从今天起,老街的平静日子怕是到头了。但他也记得,小时候在大槐树下,他和万斌、严飞、徐嘉彬、王俊、李飞六个,拉着勾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难来了,他们六个,该聚聚了。
王飞转身回了肉铺,把斩骨刀仔细擦干净,挂在墙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案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肉香里,第一次混进了硝烟味。他知道,一场硬仗,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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