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西边和北边的边界线上,已经竖起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桩。
程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汗衫,锁好主屋的门,再次朝着杰克逊市的方向走去。
银行里戴维斯看到程功时,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程先生。”
程功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戴维斯面前的桌上。
“我昨晚整理了一下我的农场改造计划,想请你这位专业人士看一看。”
戴维斯迟疑地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堤坝的设计图,详细标注了长度、高度、所需石料和水泥的估算量。
第二页是灌溉水渠的分布图,像一张蜘蛛网,覆盖了西边和北边那两百多英亩相对平整的土地。
后面还有土壤改良的步骤,甚至列出了需要购买的草木灰、石灰的数量和预算。
这根本不像一个农场主的随手规划,而像一份出自专业工程师之手的项目书。
这份计划如果能实现,那片被诅咒的废地,真的有可能变成良田。
戴维斯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推了推眼镜,最后落在了程功的脸上。
一万美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银行的农业贷款,通常只发放给那些,有良好信誉和足够抵押物的农场主。
“我听说,史密斯先生的贷款总额,已经超过了他所有固定资产评估价值的两倍,如果棉花价格下跌百分之十,或者他的工厂因为任何意外停产超过一个月,银行就会出现一笔巨大的坏账。”
戴维斯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这些精确的数字,本该是银行内部的机密。
“我没有权限批准这么大额的贷款。”
戴维斯终于说出了实话。
“我需要向我的主管汇报。”
程功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戴维斯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完美的计划书,他拿起文件夹,朝着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办公室走去。
戴维斯的主管叫汤普森,他接过戴维斯递来的文件夹,没有马上打开,而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目光在戴维斯紧张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打开了那份农场改造计划。
汤普森看得非常慢,一页纸他能看上五分钟,戴维斯站在办公桌前,手心里全是汗。
看完程功的计划书,汤普森让戴维斯把史密斯轧棉厂的贷款档案也拿了过来。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画在纸上的美好蓝图,一份是已经压上银行全部信誉的巨大赌注。
一个小时后,汤普森叫戴维斯进去。
“告诉那个人,银行可以为他的计划提供第一笔支持。”
汤普森的指尖在程功的计划书上点了点。
“两千美元,等我看到沼泽边的堤坝建起来,再谈后续的贷款。”
戴维斯松了口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程功没有在农场等消息,他直接去了镇上的长途汽车站。
他没有回洛杉矶,也没有去更远的地方,他去了孟菲斯。
田纳西州的孟菲斯,比杰克逊市大得多,是整个南方的棉花和硬木交易中心。
他在那里待了两天。
农场里没有了程功的监视,气氛却更加压抑,艾萨克试图行使他工头的权力,指挥山姆和大卫去加固谷仓。
“栅栏还没围完。”
大卫冷冷地回了一句,扛着木桩走向北边的边界,山姆也跟着大卫走了。
艾萨克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最终没有去修谷仓,而是搬起了比谁都重的石头,走向沼泽边,开始独自一人打下堤坝的地基。
他要证明自己值那四美元。
程功开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福特皮卡,在两天后返回了农场。
程功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车斗里装满了崭新的铁锹、锄头,还有几卷粗大的麻绳。
艾萨克的眼睛亮了,山姆和大卫的目光却沉了下去,那辆皮卡就像一个落入天平的砝码,打破了这里脆弱的平衡。
程功在孟菲斯去了码头边的贸易行,那些穿着西装的白人商人,一开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谈的是泥炭,就是农场后面那片沼泽里,最不起眼的腐烂植物和淤泥。
在其他人眼里那是诅咒的源头,但在程功眼里,那是天然的,最优质的育苗基质和土壤改良剂。
他带着从沼泽里取出的泥土样本,用他前世在无数个商业饭局上练就的口才,向那些商人描绘了一幅,将南方贫瘠的红土地改造成高产良田的蓝图。
而这幅蓝图的核心,就是他的泥炭。
最后他拿回了一份采购意向书。
一个孟菲斯的大农场主,愿意以每吨十五美元的价格,预购一百吨泥炭。
程功把皮卡停在主屋前,将那份意向书和银行的贷款文件放在一起,再次走进了杰克逊市第一国民银行。
这一次他直接走进了,主管汤普森的办公室。
汤普森的办公桌上,程功的农场改造计划旁边,多了一份来自孟菲斯农业贸易公司的采购意向书。
那上面白纸黑字的预购数量和单价,比任何完美的计划书都更有说服力。
一个小时后,程功走出了银行,他的账户里,多了一万美元的贷款。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的建材商店,订购了修建堤坝需要的所有水泥和钢筋。
然后他又去了邮局,给德州的一家草木灰供应商,寄去了一张汇票。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有序进行,农场的工作强度陡然增加了。
程功用皮卡从镇上拉回了更多的工人,都是些在零工市场找不到活的,又瘦又小的黑人。
他把这些人全都交给艾萨克管,工资还是两美元一天。
艾萨克成了名副其实的工头。
他手下有了七八个人,他需要分配工作、监督进度,他甚至学会了开那辆破皮卡。
程功给了他每天五美元的工资。
艾萨克不再和山姆、大卫一起住在棚屋,他搬进了倾斜的谷仓,自己收拾出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山姆和大卫被分到了新来的工人中间,干着同样的活,拿着同样的钱。
他们看着开着皮卡来回穿梭的艾萨克,眼神也逐渐变成了羡慕。
堤坝的地基在沼泽边飞快地延伸,工人们像蚂蚁一样,搬运着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用汗水和沉默,一点点构筑着程功的帝国雏形。
这天下午运送第一批水泥的卡车,本该在三点前到达农场,但是直到太阳偏西,土路的尽头依然空空如也。
程功皱了皱眉,他拿起车钥匙,发动了那辆旧皮卡。
车子刚开出农场不到两英里,他就看到了土路的拐角,汉克警长的巡逻车横在那里。
运水泥的卡车司机是个黑人,正被汉克按在车头上,双手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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