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秒,陆子辰只记得石屋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江涛那声带着血泪的呜咽,还有影卫统领转身离去时,那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再次睁眼时,刺目的白光晃得他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四肢百骸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动了动手指,右臂传来钻心的疼——低头看去,整条右臂都被厚重的石膏牢牢固定着,吊在胸前,连轻微的晃动都做不到。丹田处更是隐隐作痛,那是影卫统领全力一掌留下的伤,丝丝缕缕的滞涩感在经脉中蔓延,让他心头一沉。
他偏头望去,旁边的病床上躺着江涛。少年的右腿被厚厚的绷带裹成了一个夸张的“粽子”,高高吊起,与床架呈三十度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着,还在昏睡中,眉头却紧紧皱着,似乎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这里是联邦第一武道学院的医疗室。
陆子辰挣扎着想坐起身,刚一用力,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醒了?”
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响起。
陆子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命倒是挺硬。后山训练时意外坠落,摔断了手臂和腿,还能撑到巡逻队发现,算你们运气好。”
意外坠落?
陆子辰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燕家的手笔,竟如此干净利落,如此滴水不漏。
一场蓄意的围猎与折辱,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掩盖成了一场训练事故。
他猛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又伸手去摸口袋,依旧什么都没有。通讯手环、奥数符文匣、凝聚了他心血的符文卷轴,甚至连藏在衣缝里的那支备用赤鳞龙基因药剂针管,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旁边江涛的病床。
江涛的贴身通讯器、那枚刻着天璇星图案的吊坠、甚至连他随手放在床头的水囊,都不见了。
燕家不仅掩盖了真相,还搜走了他们所有的东西。那些通讯设备里,存着他们与天璇星家人最后的联系方式,如今也被彻底斩断。
“我的东西呢?”陆子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医师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意外事故中遗失,学院已经登记备案了。安心养伤吧,别想些有的没的。联邦给你们这些二等星球的学员提供这么好的医疗资源,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说完,医师便不再理会他,低头在病历夹上写了几笔,转身离开,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沉闷的声响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陆子辰的心上。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
陆子辰瘫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心脏。
通讯设备没了,意味着他们彻底成了断了线的风筝。想联系天璇星的家人,想向外界求援,想把燕家的恶行公之于众,全都成了痴人说梦。
影卫统领那句冰冷的话,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像一条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你们的老家天璇星,已经被联邦的敌对势力跳帮血洗了。听说啊,整个星球,都快成了一片焦土了。”
是真的吗?
父母是不是还活着?
那些街坊邻居,那些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们怎么样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一丝答案。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家没了。
传承丢了。
江涛废了。
他自己也成了半个废人。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病床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陆子辰回过神,看向江涛。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往日里总是燃着炽热火焰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可怕,像一口干涸的枯井,没有一丝光亮。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神呆滞,仿佛失去了灵魂。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死寂,像是燃尽的灰烬,连一点火星都不剩。
“涛子……”陆子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江涛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许久,他的嘴角才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子辰,我们……是不是真的没家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陆子辰的心脏,瞬间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别过头,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心如死灰。
这四个字,就是他们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电子钟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在为他们的命运,敲着最后的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子辰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再次沉沦时,手腕内侧,那道代表着赤鳞龙基因药剂的赤色鳞纹,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龙化时那种狂暴的赤红,而是一种微弱却带着规律的红光,像是某种神秘的摩尔斯电码,在皮肤下缓缓跳动,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
陆子辰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赤鳞龙基因药剂的专属共鸣信号!
这种信号,是反抗军的最高机密,除了反抗军内部的联络员,没人能触发!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假装不经意地将手腕贴在床单上,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赤色鳞纹的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下一秒,一道极其微弱的机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这是基因频段的精神传音,只有注射过同款赤鳞龙基因药剂的人,才能接收到。
“编号739,编号914,我是反抗军星火小队联络员,代号‘夜莺’。”
机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天璇星沦陷属实,联邦与星际自由同盟的战争已波及十二颗殖民星。燕家与联邦军部高层勾结,为了夺取天璇星的矿产资源,暗中引导同盟军跳帮,血洗天璇星的罪证,我们已掌握。”
陆子辰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掌心瞬间被汗水浸湿。
“你们在学院的遭遇,我们已经知晓。燕家不会放过你们,他们之所以留你们一命,不过是想从你们口中,挖出狂战传承的秘密,还有你身上基因药剂的来源。”
夜莺的声音顿了一瞬,带着一丝急促,“学院的医疗室布满了燕家的监控和窃听器,我无法久留。听着,今晚午夜十二点,住院部天台,带好你们能带走的一切。我们会派人接应你们。”
“另外,转告编号914,他的腿,并非不治之症。”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陆子辰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看向江涛,只见少年依旧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显然没有听到这段传音——这种精神传音,是绑定了基因序列的,只有注射了药剂的他,才能接收到。
“反抗军有最先进的基因修复技术,只要你们愿意加入星火小队,为自由而战,为天璇星的复仇而战,我们不仅能还他一条健全的腿,甚至能为他重塑经脉,赋予他更强的力量。”
“午夜十二点,天台。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医疗室的医师和巡逻队。”
“重复,午夜十二点,天台。星火小队,等你们。”
机械音戛然而止,赤色鳞纹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缓缓隐入皮肤,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子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却在疯狂沸腾,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散了所有的绝望与死寂。
反抗军!
他们没有被抛弃!
还有希望!
复仇的希望,活下去的希望,夺回一切的希望!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涛,眼底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光芒亮得惊人,像是燃尽的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熊熊火焰。
江涛被他看得一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下意识地问道:“子辰,你……怎么了?”
陆子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涛子,听着。我们的仇,能报了。我们的家,能夺回来了!”
江涛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不灭的火焰,许久,空洞的眸子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那微光越来越亮,渐渐汇聚成了一点星火。
午夜,天台。
这两个词,像两颗火种,落在了他们死寂的心田里,燃起了熊熊的复仇之火。
夜色渐深,医疗室的灯光依旧惨白,却再也照不进两人心中那片滚烫的赤焰。
绝境逢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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