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醒醒，起床了”
“嗯？”张裕只觉着脸颊被人使劲揉搓着，那人的手中的老茧又硬又糙，磨得他的脸生疼。
张裕眯了眯眼睛，看清来人后便把头一扭，眼皮又重重合上。
“起床！昨天自己说要去县里的，晚上还不好好睡觉？”张建国松开张裕的脸颊。
“嗯，再睡……再睡几分钟”张裕的声音黏糊糊的，像一台还未启动的拖拉机，突突两下才冒出句整话。
见此情景，张建国也不急，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耕默已经来了。”
一听这话，张裕心弦像被拨动了般，困意顿时消了大半。他翻过身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朝房门外看去，就见一个身材圆润的小伙正站在张建国身旁，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正是张耕默。
“哥，就等你了，三轮我都开来了！”
“嗯，知道了，我马上起来。”张裕伸了伸懒腰，这才缓缓坐起身，扭头看了看镜子。
黑眼圈是有点明显，难怪他爹看出来他昨天晚上熬夜了。
张裕拉开帘子，阳光猛地涌进来，像片发烫的金箔铺洒在床上，屋内的空气好像都热了几分。他拔下充了一夜电的手机，看看时间，已经七点二十了。
一出房门，客厅桌子上，张耕默正端着一碗米粥喝得尽兴，见张裕出来，笑着冲他说：“裕哥，喝粥！”
“不了，你吃饱，我先去洗漱一下咱们就走。”
张裕自从工作后，饮食作息都不规律。常常是加班到很晚，按耐不住又给自己“加个餐”，第二天早餐都是直接略过。得益于他一米八的个子，这个身材还不显胖，但比起大学时期已经足足圆了一圈了。
“走吧？”张裕在院里的水池边抹干刚洗完的脸，冲着不远处给菜地浇水的两人说道。
“耕默，去把水龙头关了。”张建国理了理手里的胶皮水管，对身边的张耕默道，“还不快点的，这院里菜都得淹死。”
“好嘞！”
这哪里是在说张耕默啊，分明就是在戳张裕的腰子。
张裕倒是习惯了，抿嘴笑了笑不作声，这张嘴还是不饶人啊！
三人关上大门，出了院子，三轮车就停在边上。
几人正准备上车，张裕忽然想起件事，对着张耕默说道：“昨天晚上跟你发的消息看了吗？”
“今早看见的，都带上了。”张耕默说着，还拍了拍一旁电三轮车上的铁皮箱子。
“啥东西啊？”，一边的张建国挠了挠脑门问道。
“身份证、户口本、确权书这些啊。”张裕扭头问道，“你不会都没带吧？”
“带户口本这些干啥？我就揣了份你二叔的确权书。”
“肯定得带啊！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些呢。”
“额，那还得去你二叔家一趟。”
三人先绕路去张立军家取了证件，才匆匆往县城赶去。
电动三轮车驶过村口时，已经快八点了。张裕坐在车厢里，又看见了村口立着的那块功德碑，握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就在离村口不远处，大路边上的一户人家，一位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望着驶离村子的三人眯了眯眼，喃喃自语道：“开车的应该是寡妇家的那个愣头青，车上是姓张的。旁边坐着的是？”
“嘶……”男人思索良久，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是他儿子回来了。”
说罢，男人快步往隔壁的一幢独栋小楼房走去。
“大哥，大哥！”还没进门，男子便朝着屋内大喊。
“说了多少遍了？工作时称职务！”，屋内传来一声凝实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门外的男子忙压低音量，凑到屋门口，小心地叩了叩铝制的大门：“书记，真有人去县里了。”
“进来说。”
男子轻轻扭动门把手，推开一个缝，便钻了进去。
“大……啊呸！书记，真像你说的，刚刚就有人去县里了。”
顺着男子目光看去，一张四四方方的红木桌子靠着窗边，桌上摆满了各种文件。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桌上副金属边框的眼镜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桌后的荫里，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看着五十出头，皮肤是经年日晒沉淀下的深麦色，与身上那件挺括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泾渭分明。他手指粗实，正夹着烟，虎口与指腹依稀隆起旧茧，却不似张建国的那般粗粝如砂，隐隐能透出底下的肉色。
坐着的这位便是李友田，刚刚进来的便是他的亲弟弟李友林。
“哪几个？”
“姓张的跟他儿子，他儿子好像是昨天刚回来，还有聂寡妇家那小子。”
“建国啊……”李友田低声道，仿佛在念一个老友的名字，突然神色一厉，大声质问李友林道，“我是不是早说了让你别在地的事上动歪心思？”
“我……”
“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李友田不由分说，厉声打断道。
“哥，都怪我屋里那婆娘出的馊主意！”李友林还想辩解，但见李友田依旧面色不改，慌忙道，“我知道错了！现在咋办啊？到时候捅出来了不会把我抓进去吧？”
李友田见状，夹烟的手使劲地向桌子上叩了叩：“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
见大哥这副模样，李友林顿时住了嘴。良久，才战战兢兢道：“哥，你说现在可咋办啊？”
“凭这几个人还翻不了天。”李友田缓缓吐出一口烟，沉吟道，“你按我说的做。”
……
另一边，张裕三人赶到县农业局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接待大厅里人头攒动，仅有的四个接待窗口前都已经排起了长龙，一直延伸到大厅外面，看得张裕头皮发麻。
咕——，张裕一摸肚子，顿感不妙，不会是昨天那颗糖吧？不由得他多想，又是一声，咕噜——
“你们先排着，我去办点事。”张裕捂着肚子，对着一旁的张建国和张耕默道。
“哼，懒人屎尿多！”
“没事，裕哥你去吧，估计还得排好久呢。”
太阳正烧得火辣，大厅内的空气又黏又闷，裹着汗味、花露水香和复印墨的焦气。天花板上挂着老式铁皮吊扇，三片宽大的扇叶转起来嗡嗡作响，一屋子的热气就围着它上下翻腾，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娘的，这都半个多小时了，怎么还这么多人？”
“建国叔，快了快了，前面就十几个了。”张耕默向队伍前望了望，对一旁的张建国道。
“你先排着，我出去透口气。”
“好。”张耕默应了声，望着张建国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咋都走了啊……裕哥去哪儿上厕所了还不回来？”
张建国佝着身子，在人群里往前挪。好不容易终于挤了出来，顺着墙根找了片荫凉处蹲下，又从兜里摸出来根烟点上，“呼——”
站在旁边的男人，瞟了眼蹲着的张建国，挪步凑了过来：“老哥，过来办啥业务啊？”
“问问土地确权的事。”
“诶，我也是啊！哥你周围哪个村的？”
“溪口。”
“这不巧了嘛！我就隔壁七桥的。”那人眼角微微一抬，笑呵呵地问道，“这么久还没排到呢？”
“咋了，有事？”张建国眉毛一挑，打量起身边的男人起来。
“哎——老哥，咱家上周就过来排队了，到今天还没见过窗口长啥样。”
“最近这是啥情况啊？都是为确权书那事？”
“确权书这两周陆续都下发到各乡镇了，我们村上周就收到了，村里好些人田亩数量对不上，就托我进城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那人接着说，“哥，你看咱聊这么多了还不知道个名姓。我叫周保义，哥怎么称呼？”
“张建国，叫我建国就行。”
周保义见张建国松了几分戒备，试探着问道：“建国哥，这么排着也不是办法。我这边有个法子，你看要不要试试？”
张建国看着他，来了兴趣：“啥法子？还能不用排队？”
“哥，你跟我过来，咱们到那边去说。”周保义向着张建国招了招手，又往接待大厅旁边的一栋楼指了指。
看着周保义警觉的神情，张建国心生几分疑虑，但还是说服了自己——大白天的，还能给老子拐跑不成？
就这样，张建国跟着周保义，穿过接待大厅门口的两个花坛，来到另一栋楼下，只见大门檐上用铁丝灯架立着三个大字——办公楼。门口稀稀落落的站着两男三女，看面相都是四五十岁了。
“保义，人拉到了嘛？”为首的一位妇人对着走来的周保义和张建国问道。
“哎，不好办。”周保义说着，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张建国向几人介绍，“这位是建国哥。就咱这几个吧，来多了也不好。”
张建国听着这番话，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开口向前面的周保义问：“你们不是要给这儿打下来吧？”
周保义一听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对着身后的张建国道：“哥，咱这点人手，保安室都过不去。”
“跟您说实话吧，我们已经来排了好几天了，可这排队的人是一点不见少，我就跟村里几个想了个办法。”周保义压低音量，对着张建国耳语：“咱多凑几个人，在人楼下喊两嗓子，人家肯定得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啊。这时候再把咱的事一反映，人家不就给咱办了嘛！信我，这儿的人都吃这套！”
“还是你们搞吧，别到时候给我抓走了！”张建国听明白事情原委，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刚刚发话的那位妇人走上前，一把将张建国拉住：“大哥，要是能正常流程解决，谁想做这个出头鸟？咱们这不都是没办法了嘛！这几天家里都快为这事急死了。”
“是啊，建国哥。我们也是没办法了！”一旁的周保义也开口挽留，“好不容易排到咱，结果柜台的几个年轻小子三两句材料不齐、证件不够全给我们打发了。好，等咱把材料凑够了，回来又得接着排队。”
“家里就指着这点地了，可千万不能出啥问题啊，下半年家里小的还得交书本费……”一旁站着的几个人见状，也七嘴八舌起来。
张建国喉头动了动，并未接话，指尖的烟灰簌簌落在鞋面上，像是他心里慢慢塌下来的土。
“建国哥，你看这样行不行？”周保义又接着说，“待会儿不用你干啥，你就在咱们旁边站着。到时候要是有人来，你直接跑，不用管咱几个。”
张建国双眼微眯没有作答，又嘬了口手头夹着的烟，将手里抽剩的半截朝地上一扔，又伸脚碾了碾：“你把你哥当啥人了？”
“啊？”周保义闻听此言先是一顿，而后眼睛一亮，“太好了！建国哥你放心，这事靠谱！”
“翠芝姐，东西都带来了吧？”周保义扭头对着为首的妇人说。
“喏。”杨翠芝拍了拍腰间的包，“都在包里。”
说罢，杨翠芝一面掏着包，一面对着身后的四人说：“来，把东西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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