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尿素酶

　　粘液把自己关在数据分析室，已经过去了两个消化周期。

　　他的面前的数据面板上显示着三组数据流：机械压力时序图、酸液浓度变化曲线、裂隙形态动态扫描。

　　他正在尝试建立一个数据模型，来预测在不同工作模式下，那道裂隙的演化路径。

　　模型很复杂。

　　需要考虑的因素包括：裂隙的初始形态、周围组织的弹性模量、每次冲击的强度和方向、酸液浓度和作用时间、甚至还有细胞自身的修复速率（队长干细胞提供的最新数据）。

　　在最佳环境下，裂隙的自然愈合速度是0.5微米/时，但在当前这种间歇性高强度冲击下，修复速率下降到了0.2微米/时。

　　而且还在随着细胞疲劳度增加而继续下降。

　　他输入了“效能提升计划”涉及到的参数：每天八个工作周期。每个周期包含三个高强度冲击，间歇期1.2分钟……

　　运算结果在三分钟后生成。

　　在数据模型中，那道裂隙像一条活过来的生物，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第一天结束，宽度达到19.8微米。第三天，突破20微米。第七天，26.5微米。到第十天……

　　50.1微米。

　　模型标注了一个鲜红色的警告标志：渗透阈值突破。

　　酸液可沿着裂隙形成稳定渗流，建议立即干预。

　　十天。

　　按照胃部的日程，正好是“效能提升计划”第一阶段结束、第二阶段开始的节点。

　　粘液关闭了模型。

　　他需要更多数据，尤其是裂隙区域的微观化学环境数据。

　　队长干细胞那边的分析应该已经有初步结果了。

　　他离开数据分析室，走向修复工程队驻地。

　　走廊里，他遇到了几个正在搬运物资的运输员。他们推着的货车上，赫然又是那种贴着“特批庆典补给”标签的箱子。

　　“这些……”粘液停下脚步。

　　“哦，粘液长官。”一个运输员认出了他，“这是新一批的调味制品。说是主人最近特别喜欢那个口味，采购频率提高了。”

　　“里面有什么？”

　　“主要是发酵类制品，还有一些辛辣提取物。”运输员看了一眼货单，“挺刺激的，我们搬运的时候都得带保护膜。听说酸泵车间的人特别喜欢，说这些东西能让他们的工作‘更有挑战性’。”

　　粘液盯着那些箱子。

　　防护膜？酸泵车间喜欢？

　　“这些货物一般存放在哪里？”

　　“B-3区临时仓库。那边也距离酸泵车间近，方便取用。”

　　B-3区。

　　粘液在记忆里调出胃部区域图，那个位置在胃窦附近，离G-7区域有相当一段距离，但通过胃腔内的运输流，物质是可以扩散过去的。

　　“我能看看货单明细吗？”他问。

　　运输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电子货单发了过来。

　　粘液快速浏览：深度发酵豆制品、腌渍蔬菜提取物、复合辣椒浓缩液……

　　几乎每一项后面都标志着“含亚硝酸盐类化合物”或“刺激性物质，建议限量使用”。

　　而在货单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

　　“本批货物在货头仓储期间检测到微量生物污染，但已经灭菌处理，符合食用标准。建议优先使用，避免长期存储”

　　生物污染？灭菌处理？。

　　粘液关闭货单，道了谢，继续往修复队驻地走去。

　　但他的意识里，那几个词在反复回响：生物污染、灭菌处理、避免长期保存……

　　队长干细胞在工作台前等着。看到粘液进来，指了指旁边的一台显微镜。

　　“你来得正好。”队长干细胞说，“我刚做完第一轮化学分析。结果……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你先看看这个。”队长干细胞调整了一下显微镜，让出观察位。

　　粘液凑过去。

　　视野里是那片裂隙边缘的活检样本，现在被染上了几种不同的荧光标记。红色的标记显示细胞轮廓，绿色的标记显示细胞连接蛋白，蓝色的标记显示……

　　“蓝色的是什么？”粘液问。

　　“是我新加的一种标记物。”干细胞的声音很低。

　　“它专门结合一种酶——尿素酶。”

　　“尿素酶？”粘液在数据库里搜索。

　　尿素酶是一种能够分解尿素产生氨的酶。在胃部环境中，氨是碱性物质，能够局部中和酸液。

　　“胃部不应该有尿素酶。”粘液说，“我们的工作环境是酸性的，尿素酶在这种pH下会失活。而且，我们也不处理尿素——那是肾脏部门的事。”

　　“理论上是的。”队长干细胞点头，“但你看样本。”

　　在显微镜视野里，蓝色荧光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裂隙边缘的细胞表面。

　　不是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几个特定的区域，形成了一些微小的“热点”。

　　“这些热点所在的细胞，”队长干细胞继续说道，“它们的细胞连接蛋白——也就是绿色标记——出现了异常。你看，正常的连接蛋白应该形成连续的网络，像缝合线一样把相邻细胞缝在一起。但在这些热点周围，绿色标记断裂了，变稀疏了。”

　　粘液仔细看。

　　确实，在那些蓝色荧光点周围，绿色网络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就像一件衣服，在某些点被腐蚀掉了线头，布料开始松散。

　　“你的意思是，”粘液缓缓地说，“这些尿素酶——或者说是分泌尿素酶的东西——在局部破坏了细胞连接？”

　　“还不止。”队长干细胞切换了另一个样本的视野。

　　这个样本取自裂隙更深处，已经接近上皮层的基底面。

　　“看这里，蓝色荧光更密集。而且你看细胞内部——”

　　他调整了焦距。

　　在细胞质内部，靠近细胞核的位置，出现了一些空泡状的结构。

　　这些空泡也被染上了微弱的蓝色荧光。

　　“这些空泡是最近才出现的。”队长干细胞说，“在正常的胃黏膜细胞里，不应该有这么大的细胞内空泡。我做了细胞活性检测，这些有空泡的细胞，代谢活性下降了40%，蛋白质合成速率下降了60%。”

　　“它们正在死亡。”

　　“准确说，是正在被从内部破坏。”干细胞关掉显微镜。

　　“我的假设是：有某种东西——可能是微生物——附着在细胞表面，分泌尿素酶。尿素酶分解某种底物产生氨，在细胞表面形成局部碱性微环境。这个微环境本身可能不致命，但它破坏了细胞表面的保护层，让其他毒素能够更容易地进入细胞内部。”

　　“其他毒素？”

　　“我还没有检测到具体的毒素，但细胞内空泡的形成，通常意味着有某种物质在破坏细胞器的膜结构。”

　　队长干细胞顿了顿，“而且，这种破坏模式很聪明：它不一次性杀死细胞，而是慢慢削弱，让细胞在死前还能继续工作一段时间。这样，破坏就不容易被察觉。”

　　粘液直起身。

　　工作台旁的灯光在他的凝胶质表面投下流动的光影。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他说，“那就意味着，那道裂隙可能不是单纯的机械疲劳造成的。”

　　“至少不全是。”干细胞点头，“机械疲劳提供了起点的薄弱点。但裂隙的异常扩张速度、边缘的溶解性形态……这些可能都是这种‘附加破坏’的结果。”

　　两人对视着。

　　实验室里只有培养箱低沉的嗡嗡声。

　　“你需要什么来验证这个假设？”粘液问。

　　“更深入的分子检测。我需要分析那些蓝色荧光点的具体成分，需要鉴定可能存在的微生物基因片段，还需要弄清楚尿素酶的底物是什么——胃部理论上没有尿素，但也许有什么替代物质。”

　　“这些检测都需要中央实验室的设备。”

　　“是的。而且需要部长级别的授权。”干细胞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粘液沉默了。

　　他想起早上的测试，想起胃部长那句“不要干扰测试流程”。

　　在部长眼中，任何可能影响“效能提升计划”进度的事情，都是需要被管理的“障碍”。

　　但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如果真的有某种外来的、具有破坏性的东西潜伏在裂隙区域，那么问题就远远超出了安全规程的范畴。

　　这是入侵。

　　这是破坏。

　　这是对整个胃部部门，乃至整个人体联邦的威胁。

　　“我先去一趟B-3区仓库。”粘液最终说。

　　“仓库？为什么？”

　　“刚才看到一批新到的‘特批补给’，货单上提到了生物污染和灭菌处理。也许……也许不是所有的‘污染’都被处理干净了。”

　　干细胞的眼睛——细胞核上的光点——微微收缩：“你是说，那些东西可能通过补给渠道进来？”

　　“我不知道。”粘液走向门口，“但我需要去确认一下。”

　　希望没猜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