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消化周期后,粘液收到了胃部长办公室的回信。
不是召见通知,不是电话沟通,而是一封正式的、盖着部长电子印章的书面回复。
内容很简短:
**“致黏膜屏障部首席安全官粘液:**
**您提交的《关于竞赛期间G-7区域结构性损伤的完整评估与紧急建议》已收悉并审阅。**
**经评估,报告中提及的风险确实存在,但当前尚在可控范围内。鉴于下一阶段工作目标已明确(详见附件《效能提升计划第二阶段实施方案》),现做出如下决定:**
**1. G-7区域转入‘重点监控,动态管理’状态,由黏膜屏障部负责持续监测。**
**2.修复工程队将在下一个常规养护期(预计七日后)对该区域进行预防性加固。**
**3.关于报告中提到的‘疑似生物因素’,已转交微生物监测办公室备案。该办公室将按规程进行定期抽检。**
**4.各部门应继续以第二阶段实施方案为首要工作重点。在确保整体进度前提下,可对局部风险采取适度管控。**
**此决定为最终意见,不再复议。”**
附件里是《效能提升计划第二阶段实施方案》。
粘液快速浏览,核心内容包括:
-酸泵车间全面推行“智能浓度调节系统”,目标是将平均pH值再降低0.2,同时提升酸液利用率15%。
-机械研磨部启动“超频蠕动模式”,在关键消化节点将振幅提升至常规值的140%。
-修复工程队编制正式缩减30%,抽调人员组成“效率优化突击队”,专门负责清除工作流程中的“冗余环节”。
-神经通信局将全面升级“信号筛选算法”,将非紧急不适信号的屏蔽率从当前的40%提升到70%。
而在方案的最后,有一段加粗的文字:
**“第二阶段实施期间,各部门需建立‘问题快速响应机制’。任何可能影响进度的障碍,必须在两小时内上报并解决。对因过度谨慎或流程拖延导致进度滞后的,将追究主管责任。”**
粘液关掉了文件。
他坐在办公椅上——凝胶质躯体微微下陷,这是他在承受压力时的无意识反应。
部长的回复,在意料之中,但依然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重点监控,动态管理”-意思是继续观察,但不采取实质行动。
“七日后进行预防性加固”-七天后,裂隙会扩张到什么程度?基底膜会破损到什么程度?
“微生物监测办公室备案,定期抽检”-那个办公室只有三个人,负责整个消化系统的微生物监控,抽检周期通常是三十天一轮,九十个消化周期。
等他们“定期”抽检到G-7区域,恐怕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第二阶段实施方案,几乎是在系统性地拆除所有的安全缓冲。
更高的酸液浓度,更强的机械冲击,更少的修复资源,更严格的进度压力……
粘液感到自己的内部基质正在进行一系列复杂的、能量消耗巨大的化学反应。
这是他在模拟极端情况下的应对策略,就像人类在危机中的肾上腺素激增。
他需要做出选择。
是服从命令,继续当一个尽责但无用的“监控者”,记录下G-7区域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过程?
还是违背命令,采取那些他明知正确、但会被视为“破坏团结”的行动?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档案柜前。
这不是电子档案,而是实体存储-一些很少使用、但按照规程必须保留的纸质记录。
在人体联邦,纸质意味着最高级别的保密和不可篡改。
他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标题是:《黏膜屏障部紧急情况处置独立授权条例》。
这是很久以前,在胃部部门成立初期,大脑总部为每个关键安全岗位设立的特别条款。
条例规定,在面临“可能危及联邦整体安全的重大隐患”,且“常规报告渠道无法有效响应”时,安全官有权启动独立调查,并直接向上一级安全委员会汇报。
但启动这个条例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1.隐患的严重性达到“重大”级别。
2.已通过常规渠道报告但未获有效响应。
3.获得至少两名其他部门技术主管的联署支持。
粘液看着这份泛黄的、几乎被遗忘的文件。
条件一,G-7区域的隐患算“重大”吗?按照当前的定义,只有已经造成功能障碍或疼痛的事故才算“重大”。
但按照长远风险评估,一个可能发展成穿透性溃疡、进而引发感染或癌变的隐患,无疑是最重大的那种。
条件二,他确实报告了,也确实没有得到有效响应。
条件三……他需要两个联署人。
盐酸算一个。如果盐酸愿意签字,那就还有一个名额。
干细胞?修复工程队队长,技术主管级别,他对裂隙的异常形态有过怀疑,做过独立分析。
他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干细胞会同意吗?他刚刚被削减了30%的编制,正在为保住剩下的队伍而挣扎。
如果在这种时候联署一份可能得罪部长的文件……
粘液把条例放回抽屉。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干细胞的最新分析结果,需要知道盐酸是否真的能说服免疫老兵,需要知道……那道裂隙里,究竟在发生什么。
他离开了办公室,朝着修复工程队驻地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
大部分员工都在休息,为第二阶段的高强度工作储备能量。
墙壁的粉红色比平时暗淡了一些——这是毛细血管轻微收缩的表现,为了节省能量。
粘液经过一面观察窗时,停下了脚步。
窗外是胃腔的主工作区,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黏液覆盖在黏膜表面,在环境光的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很美。
也很脆弱。
他想起了自己刚成为黏膜屏障部安全官的时候。
那时的培训导师——一位早已退休的老安全官——说过一段话:
“我们的工作,不是阻止所有损伤。那是做不到的。我们的工作是倾听,是察觉那些最微小的异常,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还好’的时候,说出那句‘不对’。有时候,你会是唯一一个说那句话的人。有时候,说那句话需要付出代价。但如果你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人说了。”
当时年轻的粘液问:“那如果说了,还是没人听呢?”
老安全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就说得更大声。用数据说,用证据说,用时间说。直到有人听见,或者……直到代价降临,证明你是对的。”
代价。
粘液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变得坚定。
他不想等到代价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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