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暑气蒸腾。苏府书房四角都置了冰盆,丝丝凉意勉强驱散了些许燥热。苏绾绾端坐案前,指尖划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沉静如水。碧珠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盏冰镇酸梅汤,低声道:“小姐,赵四哥托人从江南捎了信来。”
苏绾绾放下账册,接过那封带着水汽的信笺。拆开,是赵四粗拙却清晰的笔迹,汇报着生丝收购的进展。得益于她“不拘价格”的指令和赵四的勤勉,短短半月,已有近千担上等生丝秘密囤积在江南几处不起眼的货栈中。信末,赵四忧心忡忡地提及,近日江南天气闷热异常,河床水位下降得厉害,不少老农都嘀咕着怕是要有旱情。
旱情?
苏绾绾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不对。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场席卷江南的大灾,是暴雨,是洪涝!那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连绵月余,冲垮了堤坝,淹没了桑田,才导致了生丝价格后来的疯狂飙升。可赵四信中提及的,分明是旱象的征兆。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难道……因为她的重生,扇动了命运的翅膀,连天象都开始偏离前世的轨迹?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若连“预知”都变得不可靠,她最大的倚仗岂不是……
“小姐?”碧珠见她神色有异,担忧地唤了一声。
苏绾绾迅速敛去眼底的惊疑,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火舌吞噬字迹,化为灰烬。“无事。回信给赵四,一切按计划进行,不必理会天气异象,只管收丝,越多越好。”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便天象有变,生丝依旧是紧俏之物,只是这变数,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必须加快步伐,在更大的未知降临前,握紧手中的筹码。
与此同时,九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冰鉴散发的寒气驱散了暑热,萧景琰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面前摊开的,是几份看似毫无关联的密报。
一份来自江南,提及近日有不明势力在苏杭一带大肆收购生丝,出手阔绰,行踪诡秘。另一份则来自京兆府,记录了西市一处破败地段,三间临街铺面被人以极低价格签下五年长租,租契经手人层层遮掩,最终指向一个与苏府下人有些拐弯抹角关系的中间人。还有一份,则是关于苏家大小姐苏绾绾近期的动向——清理铺面旧人,变卖首饰,侍奉汤药之余深居简出,却频频查阅账册。
“苏绾绾……”萧景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的精光。春日宴上她精准避开陷阱,赏花会上她反手撕破苏婉柔的伪装,如今又不动声色地布局商业……这些举动,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精准得不像一个养在深闺、从未接触过庶务的少女所能为。
更让他起疑的是那份关于江南天气的密报。他安插在钦天监的心腹,结合星象与各地奏报,已隐隐推断出江南恐有大涝之灾,只是尚未有确凿证据,秘而不宣。可苏绾绾的动作,却像是未卜先知,提前数月就开始囤积未来可能因灾暴涨的生丝!还有西市那几间破铺子,他恰好知道,工部一份关于扩建西市、连通西域商路的密议草案,正压在枢密院的案头。
巧合?一次两次或许是。但如此多的“巧合”叠加在一个原本怯懦无能的少女身上,便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诡异。
“墨七。”萧景琰淡淡开口。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躬身待命。
“盯紧苏绾绾。”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本王要知道,她下一步,会‘预言’什么。”他刻意加重了“预言”二字。这个苏家嫡女身上,一定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是敌是友?是棋子还是……更大的变数?他需要看得更清楚。
林墨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调查中消耗殆尽。派出去的人手带回的消息支离破碎,如同隔着一层浓雾窥探。苏绾绾身边的丫鬟碧珠行踪正常,除了偶尔去探望一个住在城西的姑母,并无异常。苏绾绾本人更是深居简出,除了侍奉母亲,便是关在书房看账本。变卖首饰所得银钱去向不明,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废物!”林墨将一叠无用的报告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苏绾绾那张平静疏离的脸和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不断在脑海中闪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和……隐隐的不安。
“公子息怒。”心腹林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虽然大小姐那边暂时查不到银钱具体流向,但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林墨猛地停下脚步:“说!”
“江南几个大丝商都提到,最近有个叫赵四的船夫,拿着大把现银,四处收购生丝,价格给得比市价还高一成。此人行事低调,但收购量极大,像是背后有人撑腰。小的派人查了这赵四的底细,他有个表妹,正是苏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碧珠!”
“碧珠?赵四?”林墨眼中寒光暴涨,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苏绾绾变卖首饰的钱,通过碧珠给了这个赵四,让他在江南大肆收购生丝!她哪来的胆子?哪来的眼光?生丝价格正高,囤积居奇风险极大,她一个闺阁女子怎敢如此孤注一掷?
除非……她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内幕!
这个念头让林墨心头剧震。联想到苏绾绾近半年来判若两人的表现,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她背后,真有高人指点?是苏家隐藏的幕僚?还是……那位近来与她似乎有些交集的九王爷萧景琰?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苏绾绾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可能成为他计划中的绊脚石!
“好,好一个苏绾绾!”林墨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想另攀高枝?想自立门户?做梦!”他转向林安,声音冰冷刺骨,“给柳姨娘递个话,让她‘病’一场,务必‘病’得让苏夫人忧心忡忡,不得不亲自过问府中中馈。还有,告诉苏婉柔,她若还想嫁入林家,就拿出点真本事来,给我盯死苏绾绾名下的那几间铺子!尤其是……西市那几间刚租下的破落户!”
他倒要看看,当苏家内宅起火,她那点刚刚起步的商业苗头,还能不能保得住!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他来硬的。苏绾绾,你想玩,本公子就陪你玩把大的!
消息传到苏府时,苏绾绾正在查看西市铺面的修缮图纸。听闻柳姨娘“突发急症”,病势汹汹,她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前世的老把戏了,装病夺权,顺便给苏婉柔制造接近林墨的机会。
“小姐,夫人让您过去一趟。”碧珠面带忧色,“柳姨娘那边闹得厉害,夫人心软,又担心府中事务无人打理……”
苏绾绾放下图纸,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知道了。”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林墨和苏婉柔终于按捺不住,要联手出招了。内宅的刀光剑影,她早有预料。只是,他们大概忘了,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被动挨打的苏绾绾。
她缓步走向荣禧堂,阳光透过廊下的花格窗,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袖中,那枚作为柳姨娘指使下毒物证的紫玉簪,冰凉地贴着她的手腕。商业布局已初具雏形,内宅的魑魅魍魉也跳了出来。身份的秘密如同悬顶之剑,萧景琰探究的目光如影随形。
危机四伏,步步惊心。但苏绾绾的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风暴将至,而她,已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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