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苏绾绾寻了个由头，避开人群，独自沿着僻静的回廊缓缓而行。方才苏婉柔落水后的惊惧眼神还在眼前晃动，那是一种猎物落入陷阱后的茫然与绝望，让她心底翻涌起一丝冰冷的快意。但这快意转瞬即逝，很快被更深沉的谋划取代。苏婉柔不过是个开始，她身后站着林墨，站着整个林家，甚至还有更多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单凭她一己之力，纵有重生之利，也难免力有不逮。
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足够强大、足够隐秘，且与林家乃至整个京城权力核心都有微妙制衡的存在。九王爷萧景琰，无疑是最佳人选。前世，这位以冷血铁腕著称的王爷，最终登临至尊之位，其手段心智，远非林墨之流可比。更重要的是，前世记忆中，萧景琰似乎对林家并无好感，甚至隐隐有打压之意。只是那时她深陷泥潭，无暇他顾，错失了太多信息。
回廊尽头，连接着一片清幽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静谧。苏绾绾停下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竹林深处。她知道，从那个位置，恰好能望见方才她与苏婉柔所在的临水亭。若她所料不差，那位观察者，也该现身了。
“苏大小姐好兴致，春日宴正酣，却独自在此赏竹。”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绾绾心中微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惊讶，随即转身，屈膝行礼：“臣女见过九王爷。王爷说笑了，不过是宴席喧闹，出来透透气罢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景琰深邃的眼眸。他果然来了。
萧景琰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只是暗纹更为内敛，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势迫人。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苏绾绾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透气？本王还以为，苏大小姐是特意来此，回味方才那场‘意外’的精彩。”
他果然看见了！苏绾绾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委屈：“王爷何出此言？妹妹不慎落水，臣女忧心如焚，何来回味一说？倒是王爷……”她顿了顿，声音微低，带着一丝试探，“似乎对臣女姐妹之事，格外关注？”
萧景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本王只是好奇，一个传闻中怯懦温顺的闺阁女子，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以那般精妙的身法避开推搡，又恰好让推人者自食其果的。”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苏绾绾，你身上藏着的秘密，似乎比这春日宴上的花还要多。”
苏绾绾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否认。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王爷明察秋毫。臣女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有些事，若一味退让，只会粉身碎骨。”
“自保？”萧景琰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锐利如刀，“那本王倒是好奇，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自保’？仅仅对付一个苏婉柔，似乎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机会来了！苏绾绾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诱饵。“王爷可知，江南道今年风调雨顺，桑蚕大熟？”
萧景琰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将话题转到毫不相干的商事上。“略有耳闻。这与苏大小姐的自保有何关联？”
“关联甚大。”苏绾绾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光芒，“江南丝贱，但不出三月，北境战事将起，军需急迫，朝廷必会大量征购御寒布匹。届时，囤积居奇者，将获利十倍不止。而其中，又以‘雪里青’丝为最。”
“雪里青？”萧景琰眼神一凝。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蚕丝，产量稀少，色泽青白，织成的布料轻薄坚韧，是制作高级军甲内衬的上品。但因其产量低、成本高，目前并未引起太多关注。“你如何得知北境将有战事？又如何笃定‘雪里青’会成紧俏之物？”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北境局势微妙，战事之说，朝中重臣也未必能如此笃定。
苏绾绾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不能透露重生之事，却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王爷信与不信，不妨拭目以待。臣女只是恰好，比旁人看得远一些罢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栏上，“这上面，是臣女无意间得到的一种新式缫丝法，可提升‘雪里青’三成产量，且丝质更佳。权当……臣女今日惊扰王爷雅兴的赔礼。”
她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欲走。点到即止，过犹不及。萧景琰若真如她所料，是那个心思深沉、野心勃勃的九王爷，就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站住。”萧景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苏绾绾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你费尽心机引起本王注意，抛出如此诱饵，所求为何？”萧景琰缓步上前，拿起石栏上的绢帕，指尖摩挲着上面娟秀却隐含锋芒的字迹。那缫丝法描述详尽，绝非杜撰。
苏绾绾转过身，目光坦荡而坚定：“臣女所求，不过是在必要之时，能借王爷之力，护己身周全，讨回一些……本不该失去的东西。”她没有明说复仇，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刻骨恨意，已足够萧景琰捕捉。
竹林沙沙，两人相对而立，空气仿佛凝滞。萧景琰审视着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少女，她有着少女的容颜，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沧桑与算计。她的预言，她的缫丝法，都指向一个可能——她掌握着某种窥探未来的能力，或者，某种不为人知的庞大信息网。无论哪一种，都价值连城。
“护你周全？”萧景琰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有些冷，“苏大小姐，你的敌人，恐怕不止苏婉柔一人吧？林家，甚至更多……这‘护你周全’的代价，可不小。”
“所以，臣女才献上‘雪里青’之利，以及……”苏绾绾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未来一些可能对王爷有用的‘消息’。臣女只求在关键时刻，王爷能出手相助，无需王爷亲自下场，只需在暗处……推波助澜即可。”她将“推波助澜”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萧景琰把玩着手中的绢帕，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涌动。这是一场交易，一场风险与机遇并存的豪赌。眼前这个女子，无疑是个巨大的变数。但她的价值，同样令人心动。北境战事、雪里青、未来的消息……每一样都足以搅动风云。
“好。”良久，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本王允你。但记住，本王只做推手，不会为你冲锋陷阵。若你提供的信息有误，或胆敢利用本王……”他目光陡然锐利，寒意逼人，“后果，你承担不起。”
“王爷放心。”苏绾绾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面上却依旧平静，“臣女所求有限，自当谨守本分。至于信息真伪，王爷很快便能验证。”她指的是即将到来的北境战事。
“如何联络？”萧景琰收起绢帕，问道。
“城西‘云裳阁’，是臣女新近盘下的铺子。王爷若有吩咐，可遣人将信物送至掌柜处，自会有人转交臣女。”苏绾绾早已想好退路。云裳阁明面上是家普通成衣铺，实则是她暗中培植势力的据点之一。
萧景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竹林深处，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苏绾绾站在原地，看着萧景琰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成了。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这是她复仇路上必须攀附的险峰。她摸了摸袖中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未来几个月京城几处关键产业变动的密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萧景琰，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而非全部。
她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往回走。春日宴的喧嚣似乎又隐隐传来，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战场，已经悄然转移。林墨，苏婉柔，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回到宴席附近，远远便看到苏婉柔已被送回府，留下的夫人小姐们仍在窃窃私语，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苏绾绾神色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疲惫，应付着旁人的询问。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厢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她才卸下所有伪装，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萧景琰最后那句话——“后果，你承担不起。”
她攥紧了袖中的密笺。是啊，她承担不起失败。所以，她只能赢，必须赢。
马车驶入苏府侧门，刚下车，便见管家匆匆迎上来，面色有些古怪：“大小姐，您可回来了。林公子……在花厅等您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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