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那句“林公子在花厅等您许久了”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苏绾绾紧绷的神经。她刚在马车里卸下的疲惫瞬间重新裹挟全身,更深的是心底翻涌的冰冷恨意。林墨,他来得倒是快。是为苏婉柔落水之事来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所图?
“知道了。”苏绾绾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旅途劳顿后的沙哑。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指尖冰凉。前世,正是这个温润如玉的未婚夫,用最温柔的笑容将她推入地狱。如今再见,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没有立刻去花厅,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听雪轩。贴身丫鬟碧珠早已备好温水热茶,见她回来,连忙上前伺候更衣。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春日宴上……”碧珠小心翼翼地问,眼里满是担忧。
“无妨,只是有些累。”苏绾绾打断她,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蒸腾的热气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片刻后,她取下帕子,眼神已恢复清明锐利。“碧珠,你立刻去一趟城西的云裳阁,告诉张掌柜,让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银钱,秘密收购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雪里青’蚕茧和生丝,有多少收多少,动作要快,务必低调。”
碧珠虽不明就里,但见小姐神色凝重,立刻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苏绾绾叫住她,走到书案前,飞快写下一张单子,“还有这些药材,也一并悄悄采买回来,单独存放,任何人不得经手。”单子上所列,正是前世母亲所中毒药“醉芙蓉”的几味关键解药。时间紧迫,她必须在悲剧发生前备好一切。
碧珠接过单子,贴身藏好,匆匆离去。
苏绾绾这才换了身家常素净的衣裙,对着铜镜,仔细调整了表情,将眼底的锋芒尽数敛去,只余下温婉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这才带着另一个丫鬟,缓步走向花厅。
花厅里,林墨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他身姿挺拔,穿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玉带温润,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模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绾绾,你回来了。”他迎上前几步,语气熟稔而亲昵,“春日宴可还尽兴?我听闻婉柔妹妹不慎落水,可有大碍?你定是受惊了。”
苏绾绾屈膝行礼,低垂着眼帘,声音带着几分后怕的微颤:“劳墨哥哥挂心。妹妹已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我……我也是一时慌乱,幸得旁人相助。”她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自己与苏婉柔落水的直接关联,将功劳推给“旁人”。
林墨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伸手虚扶了一下:“没事就好。你脸色也不好,快坐下歇歇。”他引着苏绾绾在窗边的软榻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
丫鬟奉上热茶,氤氲的茶香弥漫开来,却冲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绷。
“绾绾,”林墨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婉柔妹妹性子是娇纵了些,但心地纯善。这次落水,她吓得不轻,醒来后一直说是自己不小心,可府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你与她同在亭中,当时情形究竟如何?”
果然是为苏婉柔探口风来了。苏绾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委屈和茫然:“墨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推了妹妹不成?当时亭边湿滑,妹妹靠得太近,我见她似要滑倒,还想去拉她,谁知她慌乱中挥了下手,我一时没站稳才……幸而没跟着掉下去。”她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妹妹受了惊吓,我心中已是万分愧疚,若再被人如此猜疑,我……我……”她别过脸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加上她刻意流露的脆弱,让林墨准备好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点疑虑淡了几分。苏绾绾素来温顺怯懦,哪有这般心计和胆量?或许真是意外。他放缓了语气:“绾绾莫哭,是我失言了。我并非疑你,只是担心府中流言蜚语伤了你们姐妹情分。婉柔她……也是关心则乱,并无他意。”
“姐妹情分?”苏绾绾心中嗤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墨哥哥体谅。妹妹受了惊吓,我稍后便去看她。”
林墨见她情绪平复,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温和:“对了,绾绾,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听闻你最近对商事颇感兴趣,还盘下了城西的云裳阁?女儿家抛头露面终是不妥,若有需要帮忙打理之处,尽管开口。林家名下也有几处绸缎庄,人手经验都是现成的。”他目光灼灼,带着关切,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苏绾绾心头警铃大作。林墨果然注意到了云裳阁!他这是想借机插手,甚至掌控她的产业。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露出羞赧和一丝被看破心思的慌乱:“让墨哥哥见笑了。不过是……不过是闲来无事,想着学点管家理事的本事,免得日后……日后什么都不会。云裳阁只是个小铺子,不敢劳烦墨哥哥费心。”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林墨笑容更深,伸手想拍拍她的手背以示亲近。
苏绾绾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避开了他的触碰:“墨哥哥说的是。只是这铺子刚接手,一团乱麻,实在不敢劳烦。待我理顺了,再向墨哥哥请教不迟。”她将话题轻轻带过,态度谦逊却带着疏离。
林墨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眼前的苏绾绾,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满眼倾慕的女子有些不同了。是错觉吗?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林墨见探不出更多,便起身告辞。苏绾绾亲自将他送至二门,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脸上温婉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她转身,低声吩咐身后的丫鬟:“去,告诉碧云,让她想办法,盯紧林公子身边那个叫‘长贵’的小厮,特别是他与二小姐院里的人接触时,务必记下时间地点,一字不漏地回禀。”
丫鬟领命而去。苏绾绾知道,林墨与苏婉柔勾结的证据,往往就在这些不起眼的仆从往来之间。前世她懵懂无知,错失良机,这一世,她要织就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牢牢锁住。
刚回到听雪轩,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另一个小丫鬟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大小姐!不好了!夫人……夫人她……”
苏绾绾心头猛地一沉,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来了!前世母亲中毒,就在今日午后!
她顾不得一地狼藉,提起裙摆就往外冲,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母亲怎么了?说清楚!”
“夫人……夫人午睡醒来后,说有些心悸气短,喝了厨房送来的参汤……结果……结果突然就呕血了!脸色青得吓人!”小丫鬟吓得语无伦次。
苏绾绾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参汤!又是参汤!前世母亲就是喝了那碗掺了“醉芙蓉”的参汤,缠绵病榻数月后香消玉殒!她以为时间还够,没想到对方下手竟如此之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疾步往母亲所居的荣禧堂赶,一边厉声吩咐:“立刻去把碧珠找回来!让她带上我让她买的药材!快!”同时,她脑中飞快地回忆着前世查到的蛛丝马迹——下毒的是母亲院里一个叫翠柳的二等丫鬟,她是苏婉柔生母、如今的柳姨娘安插进来的钉子!
冲进荣禧堂正房,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哭声扑面而来。苏夫人脸色青灰地躺在床上,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气息微弱。苏老爷焦急地守在床边,府医正在施针,眉头紧锁。
“母亲!”苏绾绾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尖都在颤抖。前世母亲临终前痛苦的模样与眼前重叠,让她心如刀绞。
“绾绾……”苏夫人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女儿,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却牵动了伤势,又咳出一口血。
“府医,我母亲到底怎么了?”苏绾绾转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大小姐,夫人这症状……像是中了剧毒!可……可老夫一时诊不出是何毒物,这……这如何对症下药啊!”
“中毒?”苏老爷脸色剧变,“谁敢害我夫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浅绿比甲的小丫鬟端着药碗进来,低眉顺眼地说:“老爷,大小姐,夫人的药煎好了。”正是翠柳!
苏绾绾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她。翠柳似乎被她的眼神吓到,手微微一抖,药碗里的汤药晃了晃。
“等等!”苏绾绾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翠柳面前,目光死死盯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这药,是谁煎的?经了谁的手?”
翠柳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强自镇定道:“是……是奴婢按照府医开的方子煎的,一直守着,没……没经旁人的手。”
“是吗?”苏绾绾冷笑一声,突然伸手,一把夺过药碗。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凑近碗口,深深嗅了一下。一股极淡的、几乎被药味掩盖的甜腻气息钻入鼻腔——正是“醉芙蓉”的味道!
“啪嚓!”
苏绾绾毫不犹豫地将药碗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药汁和瓷片四溅!
“啊!”翠柳吓得尖叫一声。
“绾绾!你做什么!”苏老爷又惊又怒。
苏绾绾指着地上的药汁,声音冰冷刺骨:“父亲!这药里有毒!就是这毒害了母亲!”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脸色煞白的翠柳,“说!是谁指使你在夫人的药里下毒!”
“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翠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冤枉?”苏绾绾弯腰,从碎裂的瓷片旁捡起一小片尚未完全融化的、颜色略深的药渣,举到翠柳眼前,“这是什么?‘醉芙蓉’的花瓣碎片!此物性烈,遇热方显毒性,少量掺入补药中,初期只会令人心悸呕血,缠绵难愈,最终耗尽气血而亡!你好狠毒的心肠!”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屋子人目瞪口呆。府医仔细辨认那碎片,脸色大变:“是……是了!大小姐所言极是!正是‘醉芙蓉’!此物罕见,若非大小姐点破,老夫万万想不到啊!”
苏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翠柳:“贱婢!还不从实招来!”
翠柳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眼神惊恐地乱瞟,却咬死了不开口。
就在这时,碧珠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药包:“小姐!药!药买回来了!”
苏绾绾一把接过药包,迅速打开,将里面几味药材挑拣出来,递给府医:“快!用这几味药,煎水给我母亲服下!这是解‘醉芙蓉’之毒的关键!”
府医不敢怠慢,连忙接过药材去处理。
苏绾绾这才冷冷地看向瘫软的翠柳,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你不说?没关系。来人!将这谋害主母的贱婢拖下去,关进柴房!给我好好审!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板子硬!查!彻查她今日接触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一个都不许放过!”
几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哭喊挣扎的翠柳拖了下去。
荣禧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苏夫人微弱的喘息声和苏老爷沉重的呼吸。苏绾绾走到母亲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心中翻腾着后怕与庆幸。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又要失去母亲了!
府医很快将解药煎好送来,小心翼翼地喂苏夫人服下。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夫人青灰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沉沉睡去。
苏老爷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清理现场、照顾夫人,眼神复杂。这个女儿,何时变得如此果决、如此……深不可测?方才她摔碗质问、指出毒物、下令拿人的气势,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一丝心悸。
“绾绾……”苏老爷欲言又止。
苏绾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父亲,母亲需要静养。这里交给女儿吧。您放心,下毒之人,女儿定会揪出来,给母亲一个交代。”她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翠柳只是个棋子,真正的主使,是柳姨娘和苏婉柔!这笔账,她记下了!
苏老爷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叹息着离开了。
苏绾绾守在母亲床边,直到确认她气息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时,碧珠悄悄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小姐,张掌柜那边传话,第一批‘雪里青’蚕茧已经秘密收购入库,量虽不大,但开了个好头。另外……柴房那边,翠柳受不住刑,招了。她说……是柳姨娘身边的周嬷嬷给她的药粉,让她伺机下在夫人的饮食里。”
苏绾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冰封。果然是她!证据链的第一环,到手了。她轻轻抚摸着母亲微凉的手背,心中无声低语:母亲,您放心。这一世,女儿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您。那些欠了我们的,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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