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会中变,子鸣冤

  日上三竿,平日肃穆的林府议事厅,此刻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大厅内,二十余位族老已然按位次就坐,只是与往日不同,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主位依旧空悬,象征着家主的缺席,也暗示着今日必将有一场决定家族未来的激烈交锋。

  左侧,以大长老林震山为首,坐了近十人,除了他的铁杆支持者,也有几位往日中立、此刻神色犹豫的族老。

  林震山今日穿了一身庄重的紫袍,面沉如水,端坐如山,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开合之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势在必得。

  林江侍立在他身后,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闪烁的眼神,依旧透露出内心的激动与一丝不安。

  右侧,以三长老林震河、五长老林震云为首,坐了七八人。三长老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五长老更是须发皆张,怒目圆睁,不时瞪向对面。

  他们身后,站着几位气息沉凝、显然是心腹的护卫,与对面林震山身后的铁卫隐隐对峙。

  其余几位族老,则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雕木塑,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游移不定的眼神,显示出他们内心的挣扎与惶恐。

  府内流传的惊人消息,以及清晨三长老、五长老与铁卫的对峙,让他们明白,今日之会,绝非寻常,一个不慎,就可能站错队,万劫不复。

  “时辰已到,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林震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试图掌控节奏。

  “想必诸位都已听闻,家主在落雁坡遭遇不幸,为我林家鞠躬尽瘁,不幸罹难。此乃家族之大不幸,老夫亦是悲痛万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压迫感: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值此危难之际,家族内忧外患,矿场未平,王家虎视,邪祟为祸,更有宵小散播流言,意图搅乱人心!为保家族安稳,延续基业,老夫提议,依据族规,即刻推举德高望重、能力出众之人,暂代家主之职,统揽大局,以定人心,以御外侮!”

  话音刚落,左侧立刻有人附和:

  “大长老所言极是!家主罹难,家族不可无主事之人!大长老德高望重,修为精深,处事公允,乃代家主之不二人选!”

  “不错!值此危难,唯有大长老方能稳定局面,带领家族渡过难关!”

  右侧,三长老林震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须发皆张:

  “放屁!林震山!我大哥是生是死,尚无定论!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你就敢断定家主罹难?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要坐上这位子吧!”

  五长老林震云也拍案而起,怒声道:

  “就是!落雁坡之事,疑点重重!我林家车队精锐,家主更是灵海境修为,岂会轻易遇害?我看是有人勾结外敌,暗中下手,图谋不轨!”

  “林震云!你休要血口喷人!”

  林震山身后一位族老厉声斥道:

  “家主遇害,我等同样痛心!但事实就是事实!难道要等王家打上门来,等邪祟祸乱家族,我们还在争论家主是死是活吗?大长老暂代家主,是为了家族大局!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忠良!”

  “忠良?”

  三长老冷笑。

  “好一个忠良!那我问你,昨夜城西悦宾楼,幽泉楼杀手与魔道修士火拼,被城主府当场擒获,此事你可知道?悦宾楼是谁的产业?林鹤的!林鹤是谁的儿子?某些人的好儿子!幽泉楼是什么地方?州府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他们出现在临渊城,出现在林鹤的产业里,昨夜还在里面杀人!你说,这该作何解释?难道也是巧合?”

  这话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厅中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消息早已传开,但由三长老在族老会上当面质问,分量截然不同!

  那些中立族老纷纷色变,看向林震山的目光充满了惊疑。

  林震山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平静,沉声道:

  “此事老夫亦有所闻,深为震惊痛心。林鹤治下不严,竟让此等宵小混入产业,酿成大祸,确有失察之责!此事,老夫定会严查,给家族,也给城主府一个交代!但一码归一码,此乃林鹤失职,与今日推举代家主之事,有何干系?三长老莫要混淆视听,转移话题!”

  他直接将责任推给了林鹤“失察”,试图撇清自己。

  “混淆视听?转移话题?”

  五长老怒极反笑。

  “林震山,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幽泉楼出现在临渊城,偏偏在你儿子林鹤的产业里!落雁坡家主遇袭,偏偏在你提议推举代家主的前夕!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我看是你早就与幽泉楼勾结,设下埋伏,害了家主,如今又想趁机夺位!其心可诛!”

  “林震云!你放肆!”

  林震山身后数位族老同时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厅中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双方护卫也纷纷手按刀柄,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都给我闭嘴!”

  一直沉默的一位辈分极高的族老,林家的叔祖公,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拐杖重重顿地,老脸涨红。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家主下落不明,你们不想着如何寻找家主,查明真相,反倒在这里互相攻讦,喊打喊杀!我林家百年基业,难道要毁在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手里吗?!”

  叔祖公德高望重,他一发话,厅中喧哗稍歇。

  但双方怒目而视,互不退让。

  林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杀机,对叔祖公拱手道:

  “叔祖公息怒。震山一心为公,绝无他念。推举代家主,实乃迫不得已。家族不可一日无主,否则内外交困,必生大乱。至于家主下落和落雁坡真相,震山亦会全力追查,若家主真的……真的遭遇不幸,也定会找出真凶,为家主报仇雪恨!但眼下,当以稳定大局为要!”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将重点拉回“稳定大局”。

  三长老正要反驳,林震山却不再给他机会,目光扫过那些中立族老,语气转为沉重:

  “诸位,家族已到生死存亡之秋。外面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王家虽暂退,但虎视眈眈。邪祟作乱,城主府态度不明。若我们再内耗不休,犹豫不决,恐有灭门之祸啊!今日,必须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老夫不才,愿担此重任,带领家族,共渡难关!若有更好人选,亦可推举。但今日,必须有个决断!”

  他这是要以大势压人,逼那些中立族老表态了。

  果然,在他的目光逼视和林江暗中带着威胁意味的扫视下,几位本就摇摆的中立族老,脸上露出挣扎之色,看了看面色铁青的三长老、五长老,又看了看气定神闲、似乎掌控一切的大长老,最终,有两人喟然一叹,缓缓举起了手。

  “我……赞成大长老暂代家主……”

  “附议……”

  三长老和五长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加上林震山原本的铁杆,支持者已然接近七成!按照族规,只要超过六成,决议便可强行通过!

  “你们……”

  五长老气得浑身发抖。

  林震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饰下去,肃然道:

  “既然诸位信任,老夫便……”

  就在他即将宣布结果,尘埃落定的刹那——

  议事厅紧闭的雕花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刺目的天光照入昏暗的大厅,一道瘦削、挺直、却仿佛带着无尽疲惫与风霜的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仆役衣衫,脸上还带着未曾洗净的尘土和倦色,肋下衣衫,隐隐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守卫在门外的铁卫,竟无人阻拦,或者说……来不及阻拦?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不速之客。

  林震山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不耐,厉声道:

  “何人如此大胆,擅闯族老会?!滚出去!”

  然而,那人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继续向前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了主位空悬的椅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了林震山。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大长老,你要代行家主之职,问过……家主的意见了吗?”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缓缓地,揭下了脸上那层伪装的、蜡黄的人皮面具。

  一张虽然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清俊轮廓的年轻脸庞,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林……林渊?!”

  “渊少爷?!”

  “他不是重伤垂死,在听涛苑养病吗?怎么会……”

  惊呼声,如同炸雷,瞬间响彻整个议事厅!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本应“病重不起”的少年!

  林江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指着林渊,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华神医的方子……暗影楼的失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活着?!

  三长老和五长老在短暂的震惊后,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虽然不知道林渊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的出现,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林震山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他死死地盯着林渊,眼中充满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早就该是“死人”的废物侄子,会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林渊!你……你好大的胆子!装病欺瞒族人,擅闯族老会,该当何罪?!”

  林震山毕竟是老狐狸,迅速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给林渊扣上罪名。

  “装病?欺瞒?”

  林渊笑了,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侄儿为何‘病重’,为何险些丧命,大长老……您不是最清楚吗?”

  他不再看林震山,而是转身,面向所有族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朗声说道:

  “诸位叔伯长老!林渊今日,冒死前来,并非要阻拦家族推举贤能,共渡难关!而是要在诸位做出决定之前,揭露一桩滔天阴谋,还我父亲一个公道,还我林家一个朗朗乾坤!”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我父林震岳,未曾罹难!他此刻,正在野狼涧,与那吞噬生灵的诡异黑雾邪物,生死搏杀!此消息,三长老已派人证实!”

  “而落雁坡伏击,致使我父重伤失踪,护卫惨死的真凶,并非天灾,也非意外,而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脸色铁青的林震山,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而是大长老林震山,勾结州府‘幽泉楼’杀手,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目的,便是为了铲除我父,篡夺家主之位,将林家百年基业,拱手送入虎狼之口!”

  “昨夜城西悦宾楼,幽泉楼杀手与魔道修士火拼,证据确凿!悦宾楼乃林鹤产业,而林鹤,正是奉了大长老之命,与幽泉楼联络之人!”

  “我林渊,亦曾遭幽泉楼杀手暗杀,侥幸未死,身上之伤,便是明证!更有大长老心腹林蝰,亲笔所书,雇佣幽泉楼‘生擒逼问、后灭口’之密信为凭!”

  “此等弑兄篡位、勾结魔道、戕害子侄、祸乱家族之罪行,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敢问诸位叔伯,此等狼心狗肺、人面兽心之徒,有何资格,代行家主之职?有何面目,立于我林氏祠堂之前?!”

  “今日,林渊拼却此身,血溅五步,也要在此,替父鸣冤,为家族除害!”

  “请诸位叔伯,明察秋毫,诛此国贼,以正家法,以慰亡魂,以安人心!”

  话音落下,林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渊那嘶哑却铿锵的控诉,如同惊涛骇浪,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冲击着他们的认知和底线。

  所有族老,包括那些中立派,都震惊得无以复加,看看跪地不起、浑身是伤却脊梁挺直的林渊,再看看脸色变幻、眼中杀机毕露却一时语塞的林震山,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真相,似乎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更加惊人。

  而这场决定林家命运的族老会,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彻底走向了未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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