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堂。光线清冷,从高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小的尘埃。
长条木桌,粗粝的木纹,泛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暗光。了尘坐在指定的末位。面前,是一只深棕色的陶碗,一双乌木筷,摆放得端正笔直。碗里是清可见底的薄粥,米粒稀疏,旁边一小碟盐水煮过的青菜,颜色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蒸腾后最本质的、近乎无味的香气,混合着木头与清水的气味。没有油烟。没有调味。一切感官上的刺激,在这里都被剥离到最低限度。
师太坐在上首,并未动筷。整个斋堂,十数人,鸦雀无声。
一种比大殿诵经时更甚的、紧绷的寂静。不是庄严,是戒律。是渗透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动作里的绝对规范。
维那师轻击桌缘木鱼。
“嗒。”
一声轻响,如同号令。
所有垂下的眼帘依旧低垂,所有合十的手依旧合拢。但仿佛有无形的线被牵动,一双双筷子被无声地拿起。动作整齐划一,轻缓,没有丝毫碰撞碗盘的声响。
了尘学着她们的样子。指尖触到乌木筷,冰凉,光滑。她夹起一根青菜。菜叶煮得软烂,几乎无需咀嚼。放入口中。
淡。
不是寡淡。是彻底的、纯粹的、没有任何企图心的“无味”。盐分被控制到仅能分辨出“咸”这个概念的程度,菜叶本身的味道——那点微乎其微的、属于植物的清甜——也似乎被漫长的水煮涤荡干净了。
她慢慢咀嚼。吞咽。喉头滚动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得有些刺耳。
她又舀起一勺粥。米汤清澈,米粒松软,滑入喉咙,带着微温,依旧……无味。
记忆,却不合时宜地,凶猛地涌上来。
不是抽象的思念。是具体的、带着浓郁气味的、色彩鲜明的画面——
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在狭窄却温暖的厨房里忙碌。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嗞啦作响,是黄油在融化,牛排在下锅,浓郁肉香混合着黑胡椒的辛香,霸道地充满整个空间。
他回头,鼻尖沾着一点面粉,得意地挑眉:“林念初,今天这道红酒烩牛尾,保准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餐桌上,摆着她最爱的芝士蛋糕,金黄诱人,顶端草莓鲜红欲滴。他切下第一块,叉起,不是送到自己嘴里,而是越过桌子,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稳稳递到她唇边。“尝尝,甜不甜?”
甜。腻人的甜。混合着奶油的醇厚和草莓的微酸,瞬间在味蕾炸开。她笑着去躲,却还是被他得逞,指尖蹭到她脸颊,留下一点冰凉的奶油……
口中无味的粥,忽然变得难以下咽。像一团冰冷的、粗糙的沙砾,堵在食道。
她捏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努力地,将那一口毫无滋味的食物,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被刮擦得生疼。
旁边,一位年长的师姐,用完斋饭。她将碗筷轻轻归位,双手合十,对着空碗,极其轻微地颔首。然后起身,步履无声地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仿佛吃饭,不是享受,不是满足口腹之欲,而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静默的仪式。为了维持这具皮囊的运转,以便进行下一项修行。
了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碗中剩余的小半碗清粥。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里,连“味道”本身,都是一种需要被戒除的执念。
而她心底那些浓墨重彩、活色生香的记忆,那些属于“林念初”的味觉狂欢,在此刻,都成了对这清规戒律最辛辣、最无声的嘲弄。
她闭上眼,将最后一口冰冷的、无味的粥,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寂静,在斋堂里流淌。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寂静之下,一场关于味道的、早已逝去的盛宴,正在她灵魂深处,无声地、剧烈地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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