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则新闻,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沉闷的午后,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进了尘死水般的生活。
她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帮一位负责打理寺院对外联络事务的师姐,整理一批旧日收到的信众捐赠名录。名录登记在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里,屏幕泛黄,运行缓慢。等待一个文件打开的间隙,她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自动弹出的、最小化的新闻弹窗。
通常,她会立刻关掉。但今天,或许是因为午后困倦,或许是那弹窗的标题颜色过于醒目——
“陆氏集团总裁陆景珩与赵氏千金订婚宴将于下月举行,商业联姻,佳偶天成。”
短短一行字。
黑色的宋体。加粗。
像一排淬了冰的钢钉,隔着遥远的电子距离,狠狠凿进了她的视网膜。
了尘整个人,僵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
手指还虚悬在鼠标上方,指尖冰凉,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世界的声音——窗外隐约的蝉鸣,远处大殿飘来的诵经声,电脑主机沉闷的风扇声——在那一刻,被某种巨大的、绝对的真空吸走了。她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时,那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像要把它烧穿,又像在恐惧地确认,是不是自己昏聩,产生了幻觉。
陆景珩。
订婚。
下月举行。
商业联姻。
佳偶天成。
每一个词,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咒语。
他不是……身患绝症吗?他不是……宁愿推开她也不愿拖累吗?
难道,连那个“身患绝症”的真相,也是假的?是她一厢情愿为自己、为他找的、可悲的借口?
还是说,所谓绝症已愈,所谓商业需要,所谓……他早已move on,只有她,还困在那场他早已谢幕的旧戏里,穿着不合时宜的戏服,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演着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商业联姻,佳偶天成。”
八个字。像八记耳光,扇在她脸上,扇在她这一年多来所有锥心刺骨的痛苦、所有自我怀疑的折磨、所有披上这身袈裟时那点扭曲的“殉葬”般的快意上。
原来,她连“恨”的资格,都是他恩赐的幻觉。
他早已轻舟已过万重山,即将迎来门当户对、光鲜亮丽的新生活。而她,却像个愚蠢的祭品,把自己锁在这青灯古佛里,祭奠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属于她一个人的“伟大爱情”。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麻痹的绞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像整个器官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绞,榨干最后一丝血液和温度。
呼吸停滞了。肺部像被水泥封死,无论她如何努力张嘴,都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阵阵发黑,电脑屏幕上那行字开始模糊、晃动、重叠。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木椅。椅子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禅房里,惊心动魄。
可她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盯着那刺目的屏幕。灰色的僧袍下,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那天握着旧火机时,更甚百倍。
这不是一点火星。
这是核爆。是在她自以为已然死寂的心湖深处,投下的一颗能将一切残骸都蒸发干净的热核武器。
将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着、所有披上袈裟的理由……都瞬间照耀得,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师姐被声响惊动,从门外探头:“了尘?怎么了?”
了尘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听到。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午后斜照进来的、满是浮尘的光柱里,像一尊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灰色的石像。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身看似将她与红尘隔绝的灰袍之下,
有一场远比旧火机更凶猛、更彻底的湮灭,正在无声地发生。
将她名为“林念初”的最后一点残骸,
也焚烧成,
无人知晓的,
宇宙尘埃。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