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
山道上已有脚步声。
不是香客。
太早。
灰白的晨光里。
人影绰绰。
从不同方向来。
向同一处去。
山门未开。
他们静立等待。
无人交谈。
只是站着。
呼出白气。
僧众早起。
看见门外人影。
吃了一惊。
监院师父得报。
走到山门前。
推开厚重木门。
门外。
站了数十人。
男女老少。
皆着素衣。
白衣胜雪。
晨光渐亮。
照亮那些脸。
平静。哀戚。也有释然。
一位中年男人上前。
合十。
“师父。”
声音沙哑。
“我们来送菩明师父。”
监院师父认出来。
是宁安病房那位。
买了《乱石寒涧》的男人。
他身后。
站着几位同样装束的人。
病号服外罩白外套。
是患者和家属。
“请进。”监院师父侧身。
人流安静涌入。
白衣如雪。
落在青石板上。
无声。
他们大多认得路。
径直走向后山竹林。
也有第一次来的。
跟在后面。
竹林边。
已聚了更多人。
苏护士长带队。
十几位医护人员。
白大褂如雪。
静静立于竹下。
张律师搀扶陆夫人。
站在稍远处。
陆夫人一袭素白唐装。
白发如雪。
与衣衫同色。
山民。居士。义工。
受基金资助过的家庭。
读过报道的陌生人。
静静站满山坡。
无人组织。
无人指挥。
只是来。
晨曦穿透竹叶。
洒下斑驳光影。
照在白衣上。
明明灭灭。
了缘和僧众们赶来。
见此景象。
怔住。
监院师父走到人群前。
合掌。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
却传得很远。
众人合掌还礼。
没有仪式。
没有致辞。
只是静立。
风过竹林。
涛声如海。
那位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不是对众人说。
是对着竹林。
声音不大。
但清晰。
“菩明师父。”
他说。
“我父亲走的时候。”
“手里握着那幅画。”
“他说……石头很暖。”
沉默。
一位老太太抹泪。
“我老伴最后的日子。”
“总看病房里那幅《疏灯夜窗》。”
“他说……像回家。”
一位年轻母亲轻声。
“孩子手术前害怕。”
“我给他看《春山苔点》的明信片。”
“他说山出汗了。”
“就不怕了。”
声音此起彼伏。
不高。
却真切。
“基金帮我母亲付了止痛药。”
“我女儿的眼睛……能看见了。”
“那场义卖……我买了幅《空钵竹影》。”
“挂在家里。心就静。”
不是颂德。
只是诉说。
像对朋友。
讲述她走后。
生活如何继续。
竹声沙沙。
似在倾听。
陆夫人缓缓走上前。
拐杖点地。
声脆。
她看着竹林。
看了很久。
“孩子。”
她轻声说。
像对女儿。
“你许他的一世繁华。”
“他没等到。”
顿了顿。
“但你看。”
她环视满山白衣。
“你自己活成了……”
“另一种繁华。”
慈悲的繁华。
人群寂静。
风大起来。
竹涛汹涌。
白衣飘飘。
像无数幡旗。
在风中猎猎。
无声的招展。
忽然。
人群中有人开始诵经。
《心经》。
声音不高。
但坚定。
一个。
两个。
更多人加入。
僧众也诵。
诵经声汇成一片。
低沉。
浑厚。
与竹涛声交织。
在山谷间回荡。
“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
声音穿透晨雾。
传得很远。
远山应和。
诵经毕。
余音袅袅。
监院师父合掌。
“送。”
众人合掌。
深深鞠躬。
一次。
两次。
三次。
起身时。
许多人泪流满面。
但眼神清澈。
像被这场雪。
这场白衣的雪。
洗净了。
晨光已盛。
满山白衣。
在阳光下。
耀眼夺目。
陆夫人转身。
对张律师说。
“走吧。”
“不……再待会儿?”
“够了。”陆夫人微笑。
“她知道的。”
她拄拐离去。
背影挺直。
众人也陆续散去。
安静。
有序。
像潮水退去。
留下湿润的沙滩。
山坡空了。
只剩竹。
和雪白的阳光。
僧众回寺。
了缘最后离开。
她回头。
竹林青翠。
在晨风里摇曳。
仿佛刚才那满山白衣。
从未出现。
又仿佛。
那些白衣。
已化入竹叶间。
化入风声里。
化入这片山。
这片土。
永远在了。
她转身。
走回寺里。
山门缓缓关闭。
远处。
下山的人群。
白衣点点。
散入苍茫山色。
像雪。
融化了。
渗入大地。
不留痕迹。
却滋养万物。
殿内。
《千山同月》静静挂着。
月光永恒。
千山寂静。
禅堂。
《月下莲》幽然生白。
暗室有光。
寮房门紧闭。
长明灯长明。
一切都和昨日一样。
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这片山。
记住了今日的雪。
记住了满山白衣。
记住了那些轻声的诉说。
记住了那句——
慈悲的繁华。
禅心偶得·送别
白衣满青山,素心朝露晞。
语轻落竹涧,泪暖化春泥。
梵唱千峰和,魂归万叶栖。
从知慈悲力,繁华即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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