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陛下的疑虑
未时三刻,行宫偏殿。
李世民卸下甲胄,只穿一身青色常服,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前方十步,隋炀帝杨广斜倚在龙榻上,两名宫女跪在两侧,一个轻轻捶腿,一个小心剥着葡萄。
殿内焚着昂贵的龙涎香,但掩不住杨广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药味——那是御医调配的安神汤,雁门围城期间,他夜夜被噩梦惊醒,全靠此药勉强入睡。
“世民啊。”杨广开口,声音慵懒,“抬起头来。”
李世民依言抬头。
杨广打量着他。这位皇帝刚满四十,但眼袋深重,面色浮肿,眼角已布满细纹。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三征高句丽的帝王,如今只剩下一具被恐惧掏空的躯壳。
“你今年……十八?”杨广问。
“回陛下,臣下月满十九。”
“十九……朕十九岁时,已随父皇平定南陈,亲手斩了陈叔宝的帅旗。”杨广眼神恍惚,仿佛陷入回忆,“那时候朕以为,天下没有朕做不到的事。可现在……”
他苦笑,接过宫女递来的葡萄,却不吃,只在指尖把玩。
“雁门关前,你用的那是什么功夫?”杨广突然问,目光如锥。
来了。
李世民早有准备,垂首道:“臣也不知。危急关头,只觉得胸口发热,然后便有无穷力量涌出。事后想来,或许是祖传功法在生死间突破了瓶颈。”
“祖传功法?”杨广眯起眼,“李渊教你的?”
“是。家父传授《李氏筑基诀》,臣苦修十年,那日或许……”
“放屁!”
杨广猛地坐直,将葡萄狠狠砸在地上。浆果爆裂,紫红色的汁液溅在金砖上,如一小摊血。
宫女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李世民保持跪姿,纹丝不动。
“李家的筑基诀,朕见过。”杨广冷冷道,“那是打基础的养生功,练到顶也就是个二流武者。可你那日……紫光冲天,北斗显化,一击灭杀突厥魔神——那是筑基诀?”
他起身,赤脚走到李世民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朕实话。”杨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你究竟……得了什么机缘?是上古秘境?还是……邪魔附体?”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
李世民感到冷汗从后背渗出。
他能感觉到,殿外至少埋伏了二十名高手,气息凌厉,全是禁卫中的顶尖人物。只要他回答稍有差池,今日就走不出这座偏殿。
“臣不敢欺君。”他维持声音平稳,“那力量确实来得蹊跷,臣至今也在困惑。若陛下不放心,臣愿交出所有兵权,回太原闭门思过,直到查明缘由——”
“不必了。”
杨广直起身,挥了挥手,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
“你救了朕的命,这是事实。至于力量来源……朕可以暂时不问。”他走回龙榻,重新倚下,“但世民啊,你要记住:这天下是杨家的天下。任何超出掌控的力量,都不该存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李渊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你也该学学你父亲。”
李世民心中一沉。
这话是警告。警告李家不要有异心,警告他不要恃功自傲,更警告那股神秘力量——若不能为皇室所用,就必须被清除。
“臣谨记。”他叩首。
“去吧。”杨广闭上眼睛,“三日后随驾回洛阳,朕还有封赏。”
“臣告退。”
退出偏殿,走过长长的回廊时,李世民才感觉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殿外的阳光刺眼,但他只觉得冷。
杨广的猜忌如一把刀,悬在了李家头顶。
而他体内的妖星魔胎,就是那根引爆炸药的导火索。
四、噩梦初现
当夜,李世民宿在关城军营。
杨广的行宫他不想去,那些虚伪的庆功宴更让他作呕。刘弘基为他安排了最僻静的一处营帐,远离焚尸的黑烟和伤兵的哀嚎。
但寂静,有时比喧嚣更可怕。
子时,他沉入梦境。
起初是熟悉的画面:太原城外的练武场,大哥建成在教他枪法,父亲李渊在一旁抚须微笑。阳光很好,空气中飘着槐花香。
然后画面开始扭曲。
阳光变成血色,槐花腐烂发黑,李渊的脸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具森森白骨,仍保持着抚须的姿势。李建成还在舞枪,但枪尖滴着血,每一式都刺向他的咽喉。
“二弟……”大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为什么比我强……为什么所有人都夸你……明明我才是嫡长子……”
“大哥,我没有——”
话音未落,场景突变。
他站在一座尸山顶端。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新有旧,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腐烂生蛆。他认出了几张面孔:雁门关战死的唐军骑兵,被他紫微星力波及的突厥战士,甚至还有几个童年时在太原欺负过他的混混。
而他手中,握着一杆暗红色的长枪。
枪身缠绕着黑色雾气,枪尖滴落的血珠在半空凝结成诡异的符文。他低头看自己——身穿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但袍子已被血浸透,冕冠歪斜。
然后他听见自己在笑。
那笑声猖狂、肆意、充满毁灭一切的快意。他看见自己抬起脚,踩在尸堆最顶端的几具尸体上。
那是父亲李渊。
大哥建成。
还有……三弟元吉?
元吉才十二岁,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梦中的元吉瞪大眼睛,胸口一个血洞,嘴唇嚅动,似乎在喊“二哥”。
“看啊!”那个狂笑的自己对着天空嘶吼,“这就是权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什么父子兄弟,什么君臣纲常——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狗屁!”
尸山开始摇晃。
更多的尸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堆积,加高。他看见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那些前世记忆中会成为他左膀右臂的人,此刻都成了脚下尸块。
最后,一具女尸被抛到顶端。
李世民瞳孔骤缩。
那是……长孙无垢?
梦中的长孙无垢还是少女模样,穿着初见时那身淡青襦裙,但心口插着一柄匕首——正是义成公主那柄镶蓝宝石的萨满匕首。她眼睛睁着,望着他,眼神中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不……不……”李世民想要后退,但身体不受控制。
狂笑的自己弯腰,拔出那柄匕首,舔了舔刃上的血。
“味道不错。”黑衣李世民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就是太心软了。女人啊……总是拖后腿。”
他将匕首随手一扔,然后……突然转头。
不是转向尸山下,而是转向梦境之外。
那双眼睛——血红色的瞳孔,深处有紫芒流转——直直“看”向正在做梦的李世民。
四目相对。
李世民浑身冰冷。他意识到,那个狂笑的自己……知道他在看。
“哟。”黑衣李世民笑了,“终于见面了。”
他一步一步,踩着尸体走下来,走到与梦境外的李世民平视的位置——虽然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我是谁,你猜到了吧?”黑衣李世民歪着头,表情戏谑,“我就是你。是你所有不敢承认的欲望:对权力的渴望,对认可的饥渴,对杀戮的快感,还有……”
他舔了舔嘴唇。
“对那个鲜卑女刀客的身体,对长孙家小姐的占有,甚至对义成公主那种危险女人的征服欲——都是我。”
“我不是!”李世民在梦中嘶吼。
“你是。”黑衣李世民的笑容变得狰狞,“雁门关前,你吞噬战场戾气时,不是很享受吗?那种力量暴涨的感觉,比任何美酒美人都要醉人。承认吧,你渴望更多……”
他伸手,手掌按在那层无形屏障上。
屏障表面荡起涟漪,如水面被触碰。
“很快……”黑衣李世民的声音变得缥缈,“我们就会见面。不是在这种虚幻的梦里,而是真正的……融为一体。”
“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
“自由。”
轰!
尸山炸裂,无数残肢断臂如暴雨倾泻。李世民被血浪吞没,窒息,挣扎,最后猛地惊醒。
“嗬——!”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
营帐内一片漆黑,只有帐帘缝隙透入一缕暗红色的月光——又是血月。冷汗浸透内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左手掌心那个印记烫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皮肤下燃烧。
他颤抖着掀开帐帘。
夜空正中,那轮血月如一只巨大的独眼,冰冷地凝视着他。
月光下,关城废墟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李世民凝神看去——是幻觉吗?那些白日里清理过的尸堆,此刻竟有暗红色的雾气重新蒸腾,丝丝缕缕,向着某个方向飘去。
而那个方向……
是太原。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二公子!二公子!”是刘弘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李世民披衣出帐。
刘弘基翻身下马,手中握着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翎毛的急报——那是太原李家最高级别的警报。
“太原急报,半个时辰前刚到。”刘弘基声音发紧,“留守将军王威、副留守高君雅……近日以‘招募仆僮’为名,在城中及周边村镇秘密收集童男童女。三日之间,已失踪孩童……逾百人。”
李世民脑中“嗡”的一声。
义成公主的警告在耳边炸响:
“太原方向……有黑暗的气息在聚集。”
他抬头,看向血月下那片正向太原飘去的暗红雾气。
又低头,看向左手掌心那个搏动得越来越剧烈的血色印记。
最后,看向胸前的狼牙护符——
不知何时,护符表面,已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第二章终】
下章预告:
李世民星夜兼程赶回太原,途中遭遇突厥残兵劫掠商队。一名胡服女刀客如明月破云,刀光所向,十余名悍匪尽数授首。她自称拓跋月,鲜卑游侠,腰间冷月刀在接近李世民时无故自鸣。而远处山岗上,三双隐藏在黑袍下的眼睛,正透过铜镜窥视着这场相遇——镜中映出的李世民,周身紫气与黑气交织,如光暗双龙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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