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下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左腿更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穿刺,从骨缝里透出令人牙酸的钝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李断拒绝了孙海搀扶的手,咬着后槽牙,自己一步步挪回马车。他不能在下属面前露出太多虚弱,尤其是在刚经历了一场伏击、人心未定的时候。只是上马车时,左腿使不上力,差点踩空,幸好王小五眼疾手快托了一把。
“将军...”王小五声音发颤。
“没事。”李断靠进车厢,闭上眼睛,尽量平复急促的呼吸。疼,真疼。比战场上挨刀中箭时更磨人,因为那时热血上头,往往察觉不到痛楚。而现在,在这颠簸摇晃的马车里,在暂时安全的喘息中,所有的疼痛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漫长。
车厢里还有血腥味,除了他自己的,还有角落里那个叫小翠的女子——她被流矢擦伤了手臂,正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按住伤口,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不敢哭出声,只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李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脏污,眼神惊惶,和自己战死在雁门关的那些兵卒的妹妹年纪相仿。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低声道:“别怕,到了衙门就给你找大夫。”
小翠惊恐地抬头,对上李断虽然疲惫却并无恶意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泪水滚落,重重地磕了个头:“谢...谢将军...”
李断没再多说,重新闭上眼。他不是心软,只是...见不得无辜者受牵连。就像雁门关下那些百姓。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每一次颠簸都让伤口传来新一轮的刺痛。李断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感觉,将思绪集中到怀里的包袱上。他重新拿出那本小账册,就着车厢外透进的、摇晃不定的灯笼微光,仔细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
画着一座简单的拱桥,旁边写着“金水桥,三更,漕字七号”。字迹匆忙,墨水深浅不一,像是在仓促或紧张中记下的。
金水桥...横跨金水河,桥下是京城最繁忙的漕运码头之一。“漕字七号”,应该是泊船的编号。三更...就是丑时,凌晨一点。
李断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收紧。现在刚过子时,距离三更只有一个多时辰了!
“再快一点!”他朝车外低喝,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
马车再次加速。剧烈的颠簸让李断左腿的伤口彻底崩开,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小腿流下,黏腻冰凉。肋下的伤口也在渗血。他能感觉到力量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眼前阵阵发黑。他用力掐住自己大腿内侧完好的皮肉,用更尖锐的痛楚来对抗昏沉。
不能倒,现在还不能倒。
回到皇城司,李断没有去西跨院,直接让人把自己抬进了指挥使公房。周正和孙海紧跟着进来,看到他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将军!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周正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就要去喊大夫。
“来不及。”李断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吓人,冷汗湿透了里衣,但他眼神却锐利得惊人,“孙海,立刻去集结人手。要绝对可靠、见过血、嘴严的。不要多,三十人足够。全部换便装,带短兵和弓弩,分三队。”
他喘了口气,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继续部署:“一队由你带,埋伏在金水桥南岸货栈区;一队...等等,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完全信得过、又能独当一面的老手?”
孙海快速盘算了一下:“除了下官,还能立刻拉出来的...只有王通和赵四,但他们一个在盯赵府余党,一个在查西山逃匪的线索,都抽不开身。新调来的弟兄倒是不少,可底细还不完全清楚...”
李断的心沉了沉。皇城司刚刚经历清洗,可用之人捉襟见肘。秦老将军那边的人手要应对更大范围的搜捕和北境压力,也分不出更多精兵给他。
“那就两队。”李断当机立断,“你带一队埋伏南岸,我亲自带一队混进码头。北岸...暂时顾不上了,只能赌他们从南岸上船或经过。”
“将军!您这样怎么能再带队!”孙海急了,“让下官带两队,您坐镇指挥!”
“不行。”李断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刘能认识你,但他更恨我。只有我出现在码头,才能最大程度吸引他的注意,逼他现身或慌乱。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有我亲眼见过胡三,能认出他。光靠画像,夜色里容易出错。”
这不是逞英雄,这是基于现实情况最可能成功的选择。他拖着这具残躯去当诱饵,总好过因为认错人或者打草惊蛇而功亏一篑。
“可是您的身体...”周正看着李断肋下和左腿不断扩大的血渍,声音发颤。
“先帮我处理一下。”李断不再争论,开始解染血的衣衫。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指尖都在抖,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的青筋暴露了痛楚。
周正红着眼眶,拿来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当衣衫褪下,露出肋下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时,连经历过战阵的孙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断自己看了一眼,反而松了口气:“还好,没伤到脏器。”他接过药瓶,看都不看,将大半瓶药粉直接倒了上去。
“嗤——”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剧烈的灼痛让他浑身猛地一颤,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硬是把一声痛哼咽了回去,只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将军!”周正眼泪都快下来了。
“...继续。”李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虚浮。他示意周正帮忙,用布条将伤口死死缠紧。每缠一圈,都像有刀子在内里搅动,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然后是左腿。旧伤完全崩裂,缝线断开,伤口狰狞地咧开着,能看到里面惨白的骨茬和暗红的血肉。李断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睁开。
“药。”他伸出手。
周正颤抖着递上药瓶。李断这次没有直接倒,而是用手指捏起一撮药粉,一点一点,撒在伤口最深处。每一撮药粉落下,他的腿就剧烈地抽搐一下,额头的冷汗汇成小溪往下淌。
终于包扎完毕,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椅背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将军...您这样绝对不能再去了!”孙海跪下了,“让末将去吧!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刘能胡三给您带回来!”
李断缓缓摇头,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起来。他知道孙海忠心,但这件事,别人替代不了。不是信不过,而是...责任。雁门关的血债,西角门的阴谋,那些死去的兄弟和险些酿成的大祸...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身上。他必须亲自去,亲手了结。否则,就算躺在床上,他也合不上眼。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感觉稍微缓过一口气,李断从怀中掏出林回春给的那个小瓷瓶。里面只剩三粒漆黑的药丸,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
“将军!林大夫说这药...”周正惊道。
“我知道。”李断打断他。林回春说过,这“虎魄丹”是用虎骨、曼陀罗等猛药制成,能强行提振精神、压制剧痛,但药效过后会加倍虚弱,且极其损伤元气,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用。
现在,就是生死关头。
他倒出两粒,和水吞下。药丸很大,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让他阵阵作呕。但他强行咽了下去。
药力发作得很快。先是胃里像烧起一团火,随即这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难以忍受的疼痛像退潮般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亢奋感。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眼前的世界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看清烛火摇曳的每一丝轨迹。力量回来了,不,是透支生命换来的虚假力量。
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但现在,他需要这杯毒酒。
“孙海,去准备。两刻钟后出发。”李断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滞涩,左腿还是跛,但至少能走了。
“是...”孙海知道劝不动了,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大步离去。
李断开始换衣服。粗糙的码头苦力短打,沾着泥灰和汗渍,散发着霉味。他将短刀仔细绑在小腿上,又拿了一顶破旧的斗笠。
“周正,”他看向这个一直陪在身边、从怯懦变得坚毅的书生,“衙门交给你了。协调好各处,稳住局面。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或者码头方向有大动静,立刻禀报秦老将军和陛下。”
“将军!”周正噗通跪下,泪流满面,“您一定要回来!下官...下官等您回来!”
李断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只是虚按了一下。他手上都是血和灰,怕弄脏了周正的官服。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推开公房的门。
药效支撑下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但左腿的跛态在空旷的庭院里依旧明显。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独而倔强的影子。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生命和力量在从脚底流逝,流入冰冷的地面。但他没有回头。
丑时初刻,金水桥码头。
深夜的码头并未完全沉睡。晚到的漕船还在卸货,苦力们赤裸着上身,喊着低沉喑哑的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空气浑浊,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汗臭和劣质酒气。
李断压低斗笠,蜷缩在一堆废弃的缆绳和木箱后面,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疲惫歇工的苦力。药效正在减弱,亢奋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加倍的疲惫和渐渐重新抬头的剧痛。寒意顺着潮湿的地面侵入身体,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狠掐自己手心,用疼痛刺激神经,目光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缓缓扫过泊在岸边的每一艘船。大部分船只黑灯瞎火,只有几艘还有零星灯火和人影。“漕字七号”...究竟在哪里?
目光逡巡了几遍,终于定格在下游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那里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身老旧,漆皮斑驳,没有点灯。但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隐约能看到船头侧面模糊的编号——一个残缺的“漕”字,后面似乎跟着个“七”!
李断精神一振,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加速跳动。他尽量缩小身体,更仔细地观察。船舱漆黑,甲板上也看不见人影,安静得有些诡异。但船舷的吃水线很深,显然装了重货。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码头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大部分苦力散去,只剩下守夜人敲梆子的单调声响,和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丑时二刻。
就在李断怀疑自己判断失误,或者对方已经提前离开时,那艘“漕字七号”的船舱里,忽然亮起了一点豆大的灯光!
紧接着,舱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两个人影探出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月光照亮了其中一人的侧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正是胡三!他瘦脱了形,神情惊惶如丧家之犬。另一个人身形魁梧,背光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李断在脑海里迅速比对——是刘能!虽然穿着普通的船工衣服,但那股阴狠的气质和走路的姿态,李断不会认错!
他们终于出来了!看来是要趁三更时分、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悄悄开船!
李断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伤口因为紧张而传来更尖锐的疼痛。他悄悄向身后、混在零星苦力中的几个手下打了个隐蔽的手势:目标出现,准备。
胡三和刘能确认周围似乎安全后,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开始动手解系在码头木桩上的粗重缆绳。
就是现在!
李断猛地从阴影中站起,一把扯掉头上的破斗笠,月光照亮了他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他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声音不高,却如同淬冰的利刃,刺破码头的寂静:
“刘能!胡三!还想逃吗?!”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胡三吓得魂飞魄散,“啊呀”一声惊叫,手中的缆绳“扑通”掉进河里。刘能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后隐藏的短刀,同时扭头朝船舱厉吼:“快!起锚!开船!”
船舱里立刻冲出四五条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而船尾也传来了急促的摇橹声和木板摩擦声——船上果然还有接应的人手!
“动手!”李断几乎在刘能喊话的同时下令。
埋伏在货栈阴影中的孙海等人,以及混在苦力中的皇城司好手,瞬间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扑了出来!弓弩上弦的咯吱声,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码头的死寂!
“李断!”刘能看清来人是李断,眼中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假笑的脸此刻狰狞扭曲,“又是你!你这条瘸腿的疯狗,非要咬着老子不放?!”
“疯狗?”李断一步步向前,左腿的残疾让他的步伐缓慢而怪异,但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他那沾满血污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刘能,勾结北狄的是狗,祸乱宫禁的是狗,拿兄弟的血染红自己顶子的...才是连狗都不如的畜生!”
“少他妈跟老子讲大道理!”刘能啐了一口,狞笑道,“成王败寇!今夜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看看你周围!”
李断心念电转,没有立刻回头,但眼角余光已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码头堆叠的货箱后面,废弃的船只阴影里,甚至不远处泊着的其他货船上,陆陆续续站起了更多人影!足有二十余人,手持各式兵器,眼神凶狠,悄无声息地封住了他们来时和可能撤退的路径!
果然还有后手!刘能这个老狐狸!
李断的心沉到了谷底。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还要分心防止目标上船逃走。对方人数几乎多了一倍,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李断,你以为就你会算计?”刘能得意地哈哈大笑,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这金水河老子经营了多少年?你以为就凭你这点人,能拦住我?今夜,老子就要用你的血,祭老子的船!给我杀!”
“杀——!”
两方人马瞬间狠狠撞在一起!狭窄的码头栈桥和空地上,顿时变成了血肉磨坊。弓弩在近距离混战中难以施展,很快演变成最残酷的白刃相接。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落水声交织成一片,打破了河畔的宁静。
李断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缠上。他左腿不便,转身格挡都慢了半拍,只能靠丰富的经验和以伤换命的狠劲周旋。勉强架开左边劈来的一刀,右肋空门大开,右边那人的刀已经带着风声砍向他的脖颈!
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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