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李断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迹溅开,污了刚写好的调令。
王小五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刚、刚回来的兄弟说的!林大夫的医馆,就在一刻钟前,突然起火,火势极大!周经历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立刻禀报将军!”
林回春的医馆被烧了!就在张猛刚刚带回关键证据,正要送去检验的时候!
这绝不是巧合!
李断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血液。敌人反应太快了!他们怎么知道证据送到了林回春那里?是周平安察觉了暗格被动?还是……皇城司内部有内鬼?!
“张猛!”他厉声喝道。
张猛刚包扎好伤口,闻声立刻冲了进来:“将军?”
“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跟踪?”
张猛一愣,仔细回想:“应该没有。俺很小心,绕了好几圈,还在集市里换了两次装束,最后是从后巷翻墙回来的。”
如果不是跟踪张猛,那就是……敌人可能一直在监视林回春的医馆!林回春多次为李断诊治,在赵明诚案中也可能提供过线索(如辨认北狄毒药),早已被对方视为需要清除的隐患。一旦发现皇城司的人进入医馆,立刻动手灭口并销毁可能存在的证据!
好狠辣果断的手段!
“小五,备车!去林大夫医馆!”李断抓起拐杖,不顾左腿剧痛,就要往外冲。
“将军!您的身体不能去!”王小五和张猛同时拦住他。
“让开!”李断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林大夫是因我而受累!我必须去!”
“将军!现在去太危险了!火场混乱,若是调虎离山,或者有埋伏……”张猛急道。
李断猛地停住脚步。是了,如果敌人能烧医馆,也可能在医馆附近设伏,等着他去!他现在这身体状况,去了不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自投罗网,甚至让敌人有机会对皇城司发动更大规模的袭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担忧:“张猛,你立刻带一队身手最好的兄弟,换上便装,暗中赶往医馆附近。不要靠近火场,在周围所有可能设伏的制高点和巷口布控,搜查可疑人员。发现任何试图窥探、记录火场情况,或行迹鬼祟之人,立刻秘密控制,带回来审问!”
“是!”张猛领命,转身飞奔而出。
“小五,你去找到周正派回来报信的人,问清楚: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发现时火势如何?有没有人看到纵火者?林大夫和他医馆里的人……有没有逃出来?”最后几个字,李断说得异常艰难。
王小五含泪点头,跑了出去。
李断独自站在屋中,感觉浑身冰冷。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仿佛要下雪。左腿的疼痛此刻变得尖锐而清晰,像有无数冰渣在里面搅动。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墨迹污了的调令上。
后天月半,子时,旧窑验货……敌人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前烧毁医馆,是为了阻止证据检验,也是为了警告和震慑。他们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在查,而且我们敢动手。
这是在逼他加快行动,或者……逼他犯错。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李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敌人烧医馆,恰恰说明他们急了,怕了。他们想切断线索,想制造恐慌。
但线索已经拿到了一部分。北狄文密信、可疑粉末和叶子、小戥子,还有那个至关重要的接头时间地点!
现在关键有三:第一,保护好周平安这条线,绝不能让他被灭口或逃脱;第二,尽快找人翻译密信,并设法检验药物成分(也许可以找其他可靠的大夫,或者……太医署里可能还有未被收买的人?);第三,后天旧窑的布控,必须万无一失!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快速书写新的指令。
首先,加派三倍人手,以“加强太医署安保”为名,将周平安及其住所、常去地点完全纳入监控,甚至可以考虑以“协助调查太医院失窃案”的借口,将其暂时“保护”起来,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
其次,密信翻译……北狄文精通者不多。皇城司档案科或许有早年缴获的北狄文书和译稿,可以尝试。或者……秦老将军军中可能有懂得北狄文的斥候或降卒。
第三,旧窑布控……必须立刻与秦岳取得联系,共同制定详细计划。旧窑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也易于逃脱,需提前勘察,布置明哨暗哨,控制所有进出通道,还要防备对方可能有高手或死士。
他正写着,王小五红着眼睛回来了:“将军……问清楚了。火是从后院药房开始烧的,泼了油,发现时已经烧得很大。隔壁邻居看到两个蒙面人从后院翻墙跑掉,身手很快。林大夫……林大夫他当时在前堂坐诊,发现着火后冲进去抢药柜里的医书和脉案,结果……结果没跑出来……学徒和伙计逃出来三个,都烧伤了,说林大夫是为了抢一个铁盒子……”
林回春……死了。
为了抢一个可能装着重要医案或证据的铁盒子,葬身火海。
李断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那个总是皱着眉头训斥他不爱惜身体、却又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大夫,那个说着“比起守住雁门关的那些命,不值一提”的耿直老人,就这样……没了。
因为他的调查,因为他带回的证据。
愧疚、愤怒、悲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将军……”王小五看着李断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颤抖的手,吓得忘了哭。
良久,李断才缓缓松开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逃出来的学徒和伙计,安顿好,找大夫给他们治伤。林大夫的……后事,让周正妥善办理,以……以我私人的名义,厚葬。通知林大夫在边关的儿子。”
“是……”王小五哽咽应下。
“还有,”李断抬起眼,眼中是冻彻骨髓的寒意,“告诉周正,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所有与我们有过密切接触的大夫、匠人、线人,尤其是……可能接触过北狄相关事务的人。”
敌人已经开始清除外围,绝不能让他们再得手。
王小五领命去了。李断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左腿的疼痛、肋下的伤口、还有心口那块冰冷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窗外,细小的雪粒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春日飞雪,不是吉兆。
不知过了多久,周正浑身烟尘、眼眶通红地回来了。
“将军……”他声音嘶哑,“火扑灭了,但……医馆全毁了,林大夫的遗体……已收敛。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他递过一个被烧得变形、却依然锁着的漆黑小铁盒,“是在药房残骸里找到的,可能就是林大夫想抢的那个。”
李断接过铁盒,入手沉重冰凉。锁已经被烧坏,他用力掰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用油布包裹、边缘焦黑的笔记,还有几个小瓷瓶。
他小心翻开最上面一本笔记。是林回春的行医记录,字迹工整。翻到最近几页,上面记载着:“景和二十五年腊月,诊皇城司李断将军,箭毒入骨,疑似北狄‘黑蝮涎’……”“同月,检验无名黑色药粉,性烈,伤元气,似北狄军中‘虎魄丹’改良……”“景和二十六年二月,受查,辨数种药材,有异种‘伪茯苓’,久服损心脉,与‘雪蛤’相克,若入药,杀人无形……”
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日期,就是今天。
林回春早就开始暗中帮他检验和记录这些可疑药物!他甚至已经辨认出了“伪茯苓”!
李断的手微微颤抖。这位老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在用他的方式,默默对抗着暗处的毒手。
“将军,”周正低声道,“我们在医馆外围,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他想趁乱混入围观人群,但眼神一直盯着医馆废墟和咱们的人。张猛将军的人把他摁住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周正递上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压胜钱。正面“出入平安”,背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和当初西角门刺客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北狄狼卫的信物!
“人呢?”李断猛地抬头。
“押回来了,关在地牢。嘴很硬,什么都不说。”
狼卫出现在医馆纵火现场……这是北狄势力直接参与的铁证!他们已经不再完全依赖于赵党余孽,开始亲自下场清除障碍了!
形势,比想象的更严峻。
“审!用一切方法,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潜伏在京城,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特别是月半子时旧窑的‘验货’,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断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
“是!”周正肃然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断叫住他,“太后宫里的药丸,韩成拿到了吗?”
周正摇头:“韩副统领传话,今日宫中因陛下风寒和医馆失火之事,各宫戒备都比平日严,他还没找到合适机会。最快要明日。”
明日……后天就是月半了。时间越来越紧。
“让他务必小心,机会不合适宁可放弃,不要强求。”李断道,“我们现在有了林大夫的笔记和证物,加上张猛带回来的东西,虽然还不够完整,但足以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当务之急,是抓住周平安,突破他,然后顺藤摸瓜,在后天子时,将他们在旧窑的力量一网打尽!”
“属下明白!这就去加强布置!”
周正离开后,李断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狼头铜钱,又看了看林回春焦黑的笔记。
火焰能烧毁房屋,烧毁肉体,却烧不掉真相,烧不掉人心中的光。
敌人越是疯狂,越证明他们害怕。
这场仗,已经到了短兵相接、刺刀见红的时候。
他收起铜钱和笔记,锁好铁盒。然后,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中。
雪下得大了些,细密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左腿很疼,身体很累,心也很重。
但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为了不让更多的火光,吞噬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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