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清晨时分,京城内外已是一片皑皑。寒风卷着细雪,在街巷间打着旋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肃杀而寂静。
李断几乎一夜未眠。左腿的钝痛在寒冷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有无数冰针随着脉搏在骨髓里游走。他裹着厚裘,靠在书房的火炉边,看着跳跃的火苗,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夜的行动。
周正、孙海、张猛都已派出,各司其职。皇城司像一张被拉紧的弓,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弦上,指向明夜子时那个叫做“旧窑”的靶心,以及其后可能存在的“龙泉山第九库”。
王小五端来早膳和汤药,李断勉强吃了几口,药却喝得一滴不剩。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状态,哪怕这状态是靠药物和意志强撑起来的。
巳时初(上午九点),张猛派出的第一拨探马冒着风雪回来了。
“将军!”探马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冻得通红,眼里却闪着光,“龙泉山那边查清了!第九库确实存在,就在行宫西侧的山坳里,离主建筑群有段距离,很隐蔽。外表看就是个普通的砖石仓库,但属下们远远观察,发现仓库外围有暗哨!不是行宫原本的守卫,那些人脚步轻,眼神利,藏在树后和石头缝里,要不是咱们也是老斥候,差点没发现!”
暗哨!这证实了第九库绝不普通!
“仓库有动静吗?”
“仓库门一直关着,但烟囱有细微的烟,里面应该有人。另外,”探马压低声音,“属下们绕到后山,发现仓库后面有条被雪掩盖的小路,通往更深的山里,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不止一辆!看方向,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正是西山旧窑的方向!车辙印新鲜,说明近期有运输活动!
“好!继续监视,但务必隐藏好,绝不能被暗哨发现!重点是记录所有出入仓库的人员和车辆,尤其是今夜到明晨!”李断吩咐道。
“是!”探马领命退下。
线索正在一步步印证。第九库是藏匿点和中转站,旧窑是验货交接点。那么,“钥匙”很可能就是在旧窑被确认后,连夜运往第九库隐藏,等待时机。
午时前后,孙海那边也有消息传回:西华门及附近宫墙守卫暂未发现明显异常,但孙海增加暗哨时,发现凝香阁附近的积雪有被人为清扫后又覆盖的痕迹,虽然很细微,但逃不过老兵的眼光。此外,西华门值守的一个副尉,近日告假频繁,理由是为家中老母治病,但孙海派人去其家附近打探,其母身体康健,并无求医记录。
这个副尉……有问题!
“不要动他,严密监控。查清他告假期间去了哪里,见了谁。”李断指示。这个副尉很可能就是对方计划中负责“开门”的内应之一!现在动他,会惊动整个计划。
未时三刻(下午一点四十五),周正匆匆回来,带来了秦岳的回复和新的发现。
秦岳的密信言简意赅:“龙泉山第九库已悉,吾已密调一营精锐,今夜子时前可埋伏于山道两侧及后山。旧窑交由尔等,务必擒获‘灰鹞’及‘钥匙’。西华门副尉之事,吾亦有所察,已另遣人监控其上级及同僚。明夜丑时,同步收网,斩草除根!”
秦老将军已经部署到位,这给了李断极大的信心。
“将军,还有一事。”周正脸色凝重,“下官按您吩咐,协调韩副统领加强西苑巡查。韩副统领的人在凝香阁一处废弃的井口边,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小块沾着泥土和雪水的黑色布条。
布条质地普通,但边缘的缝线针脚很特别——双线交叉,加固缝法。和当初悦来客栈外刺客衣物碎片上的缝法,一模一样!军中或者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常用的手法!
“另外,”周正继续道,“韩副统领还查到,负责西苑部分区域洒扫的几个老太监中,有一个是十年前因过失被贬到那里的。他有个干儿子,现在……在光禄寺当差,负责一部分食材的搬运。”
光禄寺!又和光禄寺连上了!那个被贬的老太监,很可能就是宫中传递消息的眼线之一,通过他的干儿子,与光禄寺的陈平,乃至宫外的网络联系起来!
“那个老太监,监控起来,但先不要惊动。他那个在光禄寺的干儿子,也纳入监控范围。”李断感觉眼前的迷雾又散开了一些,“我们现在有了一张大致清晰的网:北狄狼卫和潜伏势力通过慈恩寺(哑巴老尼)、回春堂(胡大夫)等节点传递指令和物资;御药房的周平安负责下毒(目标太后);光禄寺的陈平可能负责在食材上做配合;工部王焕涉及军械失窃;西华门副尉是内应;龙泉山第九库是藏匿点;旧窑是验货交接点;而最终目标,很可能是利用‘钥匙’打开宫门(西华门?),放武装力量潜入,制造宫廷巨变,配合可能的外部军事压力(北狄分兵)!”
周正听得心惊肉跳:“他们……所图竟如此之大!”
“所以,明夜我们必须将他们一网打尽,斩断所有链条!”李断眼中寒光闪烁,“周正,你立刻将所有已掌握的证据、线索、人员名单,整理成一份密报,一式两份。一份呈送陛下,详细陈述阴谋及我们的应对计划,请求陛下在明夜子时后,加强皇宫尤其是西侧宫禁的守卫,并做好应对突发变故的准备。另一份,交给秦帅,方便他统一协调。”
“直接呈送陛下?”周正有些犹豫,“是否等明夜行动成功后再……”
“不,必须现在。”李断摇头,“陛下需要知道全部风险,才能做出最稳妥的布置。而且,提前禀报,也是我们对陛下的忠诚和负责。密报中要强调,目前一切都在监控中,计划照常进行,只需陛下知晓并做好预案即可。”
“属下明白了。”周正领会,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为了让皇帝安心,避免事后猜忌。
“另外,”李断叫住他,“我们抓的那个狼卫,怎么样?”
“伤势稳定了,但还是不肯多说。不过,他反复喃喃过一个词,像是人名……‘阿茹娜’。”周正道。
阿茹娜?北狄常见的女子名字。是这狼卫的亲人?爱人?
“查过吗?”
“正在查,但北狄那边我们的线有限,暂时没有消息。”
李断若有所思。或许,这个“阿茹娜”,可以成为另一个突破口,但不是现在。
周正领命去整理密报和协调。书房里又只剩下李断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天地一片素白,掩盖了所有的污秽和痕迹,但也让潜伏的危机更加难以察觉。
明夜,就在这片白雪覆盖之下,将会爆发怎样的生死搏杀?
他摸了摸肋下已经结痂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又感受了一下左腿那无时无刻不在的背景疼痛。这具身体,还能支撑他完成明夜的指挥和可能发生的战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傍晚时分,雪终于渐渐小了。张猛亲自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
“将军,第九库那边的暗哨换班规律摸清了,每两个时辰一次,很准时。仓库里白天没什么动静,但天黑前,有一辆盖着厚毡布的驴车从西边小路过来,直接进了仓库院子,没卸货,就停在院里。赶车的是两个人,都蒙着脸,但看身形步态,不是普通百姓。”张猛汇报道,“咱们的人一直盯着,仓库里到现在没再出来人,那辆车也还在院里。”
“很好。”李断点头,“旧窑那边呢?秦帅的人埋伏到位了吗?”
“秦帅的人傍晚前已经分批潜入旧窑周围的山林和废弃矿洞,绝对隐蔽。旧窑里白天有人活动的痕迹,但不多,像是也在等待。”张猛道,“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子时行动,我们亥时出发。”李断计算着时间,“你挑二十个最好的兄弟,全部换上深色夜行衣,携带弓弩、短兵、绳索、钩爪、还有信号烟火。我们提前赶到旧窑外围与秦帅的人汇合,听我号令行动。”
“是!”张猛摩拳擦掌,“这次非得把这帮龟孙子一锅端了不可!”
“记住,”李断严肃地看着他,“首要目标是擒获‘灰鹞’和‘钥匙’,尽可能留活口。其次才是歼灭敌人。行动要快、准、狠,不能放跑一个,也不能让任何消息传出去惊动第九库那边。”
“末将明白!”
张猛下去准备。李断则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官服不能穿,他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外罩深灰色斗篷。左腿绑了特制的、带支撑的绑腿,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能保证基本行动。短刀、匕首、袖箭、一小包石灰粉、林回春留下的最后两粒保命药丸、还有秦岳给的那柄老刀……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仔细佩戴好。
最后,他拿起那枚从狼卫身上搜出的狼头铜钱,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放入贴身的暗袋。
这不仅仅是一场抓捕,更是一场复仇。为林回春,为雁门关,也为所有死在这些阴谋下的无辜者。
天色彻底黑透,雪停了,但云层很厚,没有月光。正是夜行和埋伏的好天气。
亥时初(晚上九点),李断带着张猛和二十名精锐,从皇城司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马蹄包了棉布,所有人沉默疾行,只听见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和积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
王小五被严令留在衙门,与周正一同守候消息。少年咬着嘴唇,目送李断一行人消失在街角,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风雪夜,刀出鞘。
猎手与猎物,都已就位。
只等子时来临,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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