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巨响和天际的红光让旧窑废墟前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转向龙泉山方向。那红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异常醒目，不是朝霞，是火光！第九库起火了！
李断的心脏骤然收紧。是秦老将军提前动手了？还是第九库里的人发现旧窑出事，狗急跳墙，自行销毁证据？
“将军！怎么办？”张猛急问。
李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判断。如果是秦岳动手，必然会有事先约定的信号或派人通知，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可能性不大。更可能是第九库的敌人察觉了危险——或许是旧窑这边的厮杀惊动了他们外围的暗哨，或许是他们内部有别的预警机制。
“张猛，你立刻带一半人，押送‘灰鹞’、阿茹娜和所有俘虏、证据，即刻返回京城，交给周正严加看管！孙海，你带剩下的人，跟我去龙泉山！”李断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将军！您不能去！”张猛和孙海同时反对。李断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再长途奔袭、参与可能发生的战斗。
“必须去！”李断声音斩钉截铁，“第九库的火起得蹊跷！若是敌人销毁证据或突围，秦帅那边可能需要支援。若是其他变故，我必须亲眼看到！”更重要的是，那里可能有关于“大家伙”的线索，绝不能断在这里。
见李断眼神坚决，张猛知道劝不住，咬牙道：“那末将护送您去！孙海押人回去！”
“不，你身手更好，押送俘虏和证据更重要，绝不能有失！”李断否决，“孙海跟我去，他稳当。执行命令！”
张猛无奈，只能重重抱拳：“将军保重！”随即点齐人手，押着垂头丧气的“灰鹞”、惊慌失措的阿茹娜等人，以及那套宦官服饰和腰牌，迅速消失在返回京城方向的夜色中。
李断翻身上马，左腿在跨上马背的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下来。他死死抓住缰绳，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眩晕。
“走！”他低喝一声，一马当先，朝着龙泉山红光的方向冲去。孙海和十余名精锐连忙跟上，马蹄踏碎积雪，在身后扬起一片雪雾。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李断伏低身体，紧贴马背，尽量减少风阻。左腿的疼痛在马匹颠簸下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起伏都像有铁锤砸在骨头上。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越来越清晰的火光。
距离龙泉山脚还有两三里，已经能闻到风中传来的焦糊味，听到隐约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果然打起来了！
“加快速度！”李断催促。
一行人猛冲上山路。山路狭窄崎岖，积雪湿滑，好几次马匹都险些失蹄。火光映照下，能看到山路两旁不时有倒伏的尸体，穿着各异，有秦岳麾下兵士的甲胄，也有深色劲装的敌人。
战斗显然已经蔓延到了仓库外围。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李断心头一沉。
所谓的“第九库”，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半地下式砖石仓库，此刻仓库主体已经陷入熊熊火海，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仓库前的空地上，人影憧憧，厮杀正酣。一方是秦岳麾下训练有素的官兵，结阵而战；另一方则是数十名悍不畏死的黑衣死士，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正拼命向仓库后方的一条隐秘小路突围。秦岳的兵马人数占优，但地形狭窄，竟被这些死士一时挡住。
李断一眼看到秦岳的身影。老将军身披重甲，手持长刀，亲自站在阵前指挥，须发戟张，怒吼连连，但似乎有些焦急——火势太大，里面的东西恐怕保不住了，而这些死士显然是想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掩护某些人或者东西从后山小路逃跑！
“孙海！带人从侧面绕过去，堵住那条小路！不能放跑一个！”李断厉声道，同时拔出秦岳所赠的老刀。
“将军！您在这里指挥！”孙海急道。
“执行命令！”李断已策马冲向战团。他知道自己这状态冲进去是冒险，但他更知道，必须尽快解决战斗，控制局面，或许还能从火场或俘虏口中抢救出一点关于“大家伙”的信息。
孙海不敢再违抗，带着七八个人，借着山石树木的掩护，迅速向仓库后方的小路迂回。
李断则带着剩下的五六人，如同一把尖刀，从侧后方猛地插入混战的战场！
“秦帅！李断来也！”他大喝一声，声音在喊杀声中竟异常清晰。
秦岳百忙中回头一看，见是李断，先是一惊，随即大吼：“来的好！这帮龟孙子要跑！拦住他们！”
李断挥刀架开一名死士劈来的弯刀，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左腿在马上更是难以着力。他咬牙，身体一斜，险险避过另一记偷袭，反手一刀刺入对方肋下。温热腥臭的血溅了他一脸。
战斗瞬间白热化。李断身边的亲卫都是精锐，但敌人更是死士，招招搏命。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白雪。
李断左支右绌，身上很快添了几道新伤，虽不致命，但鲜血淋漓，加上旧伤崩裂，体力飞速流逝。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手中的刀和骨子里的狠劲支撑着他继续战斗。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他看到了一个被几名死士拼死护在中间、正向小路方向移动的黑衣人。那人身形瘦削，没有参与厮杀，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关键人物！很可能带着重要东西！
“拦住那个抱包裹的！”李断嘶声吼道，同时不顾一切地催马向前冲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硬生生撞开两名阻拦的死士，身上又多了两道伤口，但他终于逼近了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有人能如此悍不畏死地冲过来，仓促间挥刀格挡。李断拼尽全力，一刀狠狠劈下！
“铛！”
双刀相交，火花四溅！黑衣人武功显然不弱，竟架住了这一刀。但李断是拼死一击，力道极大，黑衣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怀中的包裹脱手飞出！
“保护东西！”黑衣人惊怒大叫。
旁边两名死士立刻扑向那包裹。李断哪能让他们得逞，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从马上直接扑了出去，在空中一把抓住那飞落的包裹，同时就地一滚，躲开刺来的两刀，但后背还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杀了他！抢回来！”黑衣人厉声命令。
更多的死士向李断扑来。李断抱着包裹，单手挥刀，狼狈格挡，险象环生。
“李断！”秦岳见状目眦欲裂，猛劈一刀逼开对手，就要冲过来救援。
就在这时，仓库后山方向传来孙海的怒吼和激烈的打斗声，随即是一声尖锐的呼哨——是孙海发出的得手信号！他们已经堵住小路，并击溃了试图从那里逃跑的敌人！
后路被断，本就拼死抵抗的死士们顿时一阵慌乱。
“保护先生！从东面突围！”黑衣人见状，知道大势已去，果断下令放弃抢夺包裹，试图集中力量从另一个方向杀出重围。
但秦岳的兵马岂会给他们机会？官兵们士气大振，阵型收紧，弓弩齐发，将剩下的死士死死困住。
李断被亲卫抢回，护在中间。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靠在冰冷的山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冻的。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包裹，外面是防水的油布，里面硬邦邦的，形状狭长。
他撕开油布一角。里面露出的，不是金银，也不是文书，而是一个黄铜打造的、结构复杂的……圆筒状物体，一端有盖，盖子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和北狄文字。
这是……什么东西？武器？信号装置？
“将军！您怎么样？”孙海满脸血污地冲了回来，看到李断浑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事……皮肉伤。”李断摇头，将包裹递给他，“把这个……收好，绝不能有失。还有，抓到的俘虏，立刻审问，尤其是那个领头的黑衣人，问他这东西是什么，怎么用，还有……他们等的‘大家伙’是什么，在哪里！”
“是！”孙海接过包裹，郑重抱好。
战斗渐渐平息。大部分死士战死，少数重伤被俘，包括那个黑衣人。秦岳指挥官兵扑救仓库大火，但火势太大，仓库主体已经坍塌，里面的东西恐怕所剩无几。
秦岳大步走到李断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满身血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不要命了！”
李断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老帅……幸不辱命。旧窑那边，‘钥匙’和接头人都抓到了。这边……”
“这边虽然烧了，但抓了条不小的鱼。”秦岳眼中寒光一闪，“那个黑衣人，是北狄派来的‘匠师’，专门负责摆弄一些奇巧yin技的。他怀里那东西，恐怕不简单。”
匠师？奇巧yin技？李断心中一凛，看向孙海怀里的包裹。能让北狄专门派匠师携带和守护的东西……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来，“禀秦帅、李将军！我们在后山小路拦截时，发现两辆被丢弃的马车，车上装着……装着几个大木箱，里面是……是强弩的弩臂和机括！看制式，像是咱们军中去年新换装的那一批！”
军弩！失窃的军械果然有一部分藏在这里！但听这意思，只是零件？弩臂和机括……还需要箭矢和组装。
“只有这些？箭矢呢？还有，有没有发现其他特别的东西？比如……大的，沉重的，像是……炮？”李断急问。他脑中浮现出“大家伙”三个字。
斥候摇头：“没有发现箭矢，也没有发现将军说的大炮。马车附近有杂乱的脚印和车辙印，通向更深的山里，但夜里雪大，痕迹很快就断了，没法追。”
箭矢不在这里，“大家伙”也不在这里……看来，第九库只是一个中转和组装点的一部分。真正的“大家伙”和箭矢，可能藏在更隐蔽的地方，或者……还在运输途中。
“秦帅，必须立刻加强京畿所有关卡的盘查，尤其是对运送大型、沉重货物的车辆！”李断道。
秦岳点头：“老夫这就下令。另外，这个匠师和抓到的俘虏，要立刻分开审讯，撬开他们的嘴！尤其是那个‘大家伙’和箭矢的下落！”
他看向李断，语气放缓：“你先回去治伤，这里交给老夫。审出结果，立刻通知你。”
李断知道自己确实撑不住了，失血和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点点头：“有劳老帅。京城那边，周正会配合收网，抓拿西华门副尉和宫里的安太监。”
“好！双管齐下，把这群魑魅魍魉连根拔起！”秦岳豪气干云。
李断在孙海等人的搀扶下，重新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第九库废墟，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今夜，斩断了敌人一条重要的臂膀，抓到了关键人物和线索。
但“大家伙”的阴影，依旧如同这冬夜的寒风，冰冷地笼罩在京城上空。
真正的决战，或许还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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