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白昼如晦。
天像被捅了个窟窿,浑浊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山谷间汇成滚滚黄龙,裹挟着碎石断木,咆哮着冲向谷底那摇摇欲坠的木桥。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夹杂着木料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以及对岸隐隐传来的、被风雨撕扯得破碎的惊呼和马蹄杂沓。
薛远——不,现在是薛仁贵——死死勒住胯下躁动不安的战马。
冰冷的雨水顺着精铁兜鍪的边缘淌进颈窝,激得他一个哆嗦。
白袍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铁锈味和泥腥气。
手中那杆据说曾随原主征战的长枪,枪杆湿滑,枪尖却兀自指着铅灰色的天穹,寒光在雨幕中时隐时现。
他身后,是千余大唐最精锐的御驾亲兵,甲胄鲜明,此刻却人仰马翻,阵型散乱。
战马惊嘶,士卒脸上写满了惊惧与茫然,死死盯着前方——那座本该是他们唯一生路、此刻却只剩下几根歪斜木桩和断碎桥板的深渊。
桥,没了。
就在半刻钟前,就在御驾先锋堪堪踏上对岸,皇帝的车辇尚在桥中时,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山洪以毁天灭地之势撞上桥墩。
然后,便是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
薛仁贵喉头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这场景他熟,熟得不能再熟。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于淤泥河,当然,现在他知道那可能是个演绎地名,在此处遇险,白袍小将薛仁贵单骑突阵,杀退敌兵,于山洪中断桥救主……这是他给学生讲烂了的“应梦贤臣”典故。
是《薛仁贵征东》话本里的经典桥段,是他穿越前还在备课的“唐初名将传奇”课件重点。
可课件里没写,桥会提前塌!
也没写,该来救援的敌兵连个影子都没有!
更没写,他,一个昨天还在讲台上分析府兵制利弊的历史系副教授,一睁眼就成了这位即将名垂青史、此刻却可能因为“护驾不力”而被万箭穿心的白袍小将!
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回头看了一眼。
乱军之中,那辆本该属于李世民的、装饰着金色鸾鸟纹路的车辇歪斜在泥泞里,拉车的骏马瘫倒在地,车厢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
周围的金甲卫士死命聚拢,用身体和盾牌构筑起脆弱的屏障,但人人面色惨白,望向断桥和对岸的眼神充满了绝望。
对岸。
隔着数十丈宽的、浊浪滔天的山涧,隐约可见旌旗晃动,甲胄反光。
那是先行过桥的御营前军和金吾卫。他们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阵型有些混乱,但很快,一面代表最高警戒的赤红色旗帜被奋力竖起,在暴雨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弓弩上弦的“咯吱”声,即便隔着轰鸣的水声和风雨,也尖锐地刺入了薛仁贵的耳膜。
无数闪着寒光的箭镞,齐刷刷地对准了这边,对准了桥断后滞留在此的所有人。
也包括他,这个一身醒目白袍、横枪立马在最前方的“显眼包”。
薛仁贵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主的记忆碎片和属于薛远的知识疯狂对冲、搅动。
他知道,按照最标准的帝国安全程序,在皇帝遭遇不明险情、通讯完全断绝的情况下,对岸的指挥官有权——甚至有义务——将这边所有可能威胁圣驾安全的存在,视为敌人,格杀勿论。
尤其是,他这个位置,太像是个要发起冲锋、或者……独自逃窜的叛将了。
电光石火间,薛远那属于历史学者的理性尖叫着压过了恐慌。不能等!
等对岸指挥官那根紧绷的弦断掉,或者等这边惊魂未定的溃兵做出任何可能引发误判的举动,下一刻就是万箭齐发!
他必须做点什么,发出明确信号,立刻,马上!
可他能做什么?他不是那个十四岁就能射箭入石、力能扛鼎的薛仁贵!
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匠,这身力气、这手控马的技巧,都陌生得像借来的道具,随时会失灵。嗓子因为紧张和吸入冷雨而刺痛嘶哑。
不管了!
薛仁贵猛地吸足一口气,那口气混着雨水和泥腥,直冲肺管。
他用尽这具身体可能蕴含的、也可能并不存在的全部力量,将长枪奋力插进身旁泥泞的土地,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对岸那片寒光闪闪的箭阵,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清晰、最撕裂的声音吼道:
“陛——下——!!”
声音冲出喉咙,在风雨中变了调,带着破音,却异常顽强地穿透了部分轰鸣。
“桥——!!桥真不是我弄断的——!!!”
吼完了。
世界有一瞬间的寂静,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轰隆隆的水声。
对岸,赤旗之下。一名身着明光铠、头盔上红缨湿透的将领,刚刚举起右手,准备挥下那可能带来屠杀的指令。
闻声,动作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副将。
副官同样一脸茫然,张了张嘴,雨水流进去也浑然不觉。
高举的弓弩阵纹丝不动,但那股凌厉的杀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薛仁贵吼完,只觉得眼前发黑,两耳轰鸣,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赶紧抓住枪杆稳住身体,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他看到了对岸的迟疑。
有戏!
顾不上羞耻,顾不上这喊话有多蠢、多不符合一个“应梦贤臣”的出场方式,薛远骨子里那股子属于学者的、抓住一线希望就要刨根问底的劲头上来了。
他再次吸气,这次稍微顺了点,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一些,指向性更明确:
“末将薛礼!护驾来迟!山洪突发,桥塌非人力所为!陛下安危要紧!请将军速派绳索、钩援,接应圣驾——!!!”
这一次,他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虽然是表字,但点明了“护驾”的立场,解释了桥塌原因是天灾,并提出了具体、合理的救援要求。
对岸的将领终于放下了半举的手臂。
他眯起眼,试图穿透雨幕,看清这个白袍小将的脸。薛礼?
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但此刻,对方站在最危险的位置,身后是乱军和可能遇险的皇帝,身前是深渊和己方的箭矢,却扬声喊出这样一番话……
无论如何,攻击的指令,暂时是不能下了。
将领回头,急促地对副官说了几句什么。副官连连点头,转身跑开,大概是去准备绳索和商讨接应方案。
弓箭手们的箭镞,微微压低了一些,但警惕丝毫未减。
薛仁贵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湿袍。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
危机远未解除。山洪不知何时再涨,身后的溃兵随时可能崩溃,皇帝的情况不明,而对岸的信任更是脆弱如纸。
他必须做更多。
他猛地拔起长枪,掉转马头,面向身后混乱的御驾亲兵。
雨水冲刷着他年轻而此刻紧绷的脸庞,白袍虽然狼狈,但在晦暗的天色和杂乱的军阵中,依然醒目。
“众将士!”
他努力模仿着记忆里那些统帅的腔调,让声音尽量沉浑有力,压过风雨,
“慌什么!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遇难呈祥!吾等受皇恩,食君禄,此刻正是报效之时!”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最后落在那辆歪斜的马车附近:
“盾牌手!向前!护住銮驾左右!长枪手,警戒侧翼山崖,防备落石滑坡!其余人等,听我号令,就地取材,砍伐树木,削制木桩,稳固河岸,等待对岸接应!”
命令条理清晰,指向明确,虽然有些用语听着古怪,毕竟“滑坡”这词太现代,但意思明白。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群龙无首、一片绝望的时刻,有人站出来发号施令了,而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混乱的兵卒们下意识地开始移动,寻找自己的同袍和长官。
一些低阶军官最先反应过来,嘶哑着喉咙开始重复和细化命令:
“盾牌手!这边!快!”“长枪队,盯着山上!”
秩序,在一点点地从崩溃边缘拉回。
薛仁贵不敢有丝毫松懈,策马在泥泞中小范围巡弋,大声呼喝,纠正着一些明显的混乱,鼓励着那些奋力执行的士兵。
他的白袍成了此刻最显眼的指挥旗。
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命令,心脏却狂跳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
对岸的箭矢还指着这边,皇帝的安危系于一线,而他自己,这个冒牌的薛仁贵,全靠一口气撑着。
就在他勒马转身,准备再去查看河岸情况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
那辆歪斜的銮驾车厢,厚重的、湿透的锦绣帘幕,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雨打的那种晃动。
像是……里面的人,在试图掀开帘子,或者换个姿势。
薛仁贵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陛下……醒了?还是根本没昏?
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那句“桥真不是我弄断的”……会不会已经隔着风雨,传了进去?
薛仁贵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冰冷的雨水中,他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了厚重的车帘,穿透了混乱的军阵,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那目光,属于凌烟阁上首,属于天可汗,属于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李世民。
应梦贤臣?
薛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混合着荒诞与惊恐,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梦,好像从一开始,就跟史书和话本里写的……完全不一样了!
河水的咆哮声更响了,对岸传来了号角,短促而急切。
救援,终于要尝试开始了。
而他,站在泥泞与箭矢之间,白袍染污,前途未卜。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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