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薛兄弟,好样的!今日若非你,后果不堪设想。你那打桩的法子,还有那轮子拉绳的机关,甚妙!改日定要向你请教!”
薛远连忙谦虚:“苏将军过奖,末将只是急中生智,胡乱想的法子。”
“胡乱想便能如此?”
一个平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传来。
薛远和苏定方连忙转身行礼。
李世民已从临时搭起的简易步辇上下来,伤臂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他走到薛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泥污不堪却依旧醒目的白袍。
“薛礼,薛仁贵……”
李世民缓缓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玩味的光芒,
“你今日所为,临危施救,颇具巧思。这身白袍……朕似乎,在哪里见过。”
薛远心头猛地一跳。应梦贤臣!要来了吗?他该怎么接?承认?不行,太玄乎。装傻?
他只能深深低头:
“末将……末将惶恐。此袍乃旧衣,让陛下见笑了。”
李世民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传令,就地休整,救治伤患,清点损失。苏定方,加强警戒。”
“遵旨!”
李世民又看向薛远,语气恢复了平静:“薛仁贵,你随侍左右。朕,还有些话要问你。”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薛远和苏定方都听清:
“关于桥,关于医术,关于你那‘三角稳定’和‘轮子省力’……还有,你读的那些‘杂书’,朕,很感兴趣。”
薛远头皮发麻,只能躬身:“末将遵命。”
他知道,皇帝的“感兴趣”,恐怕不只是兴趣那么简单。
而他那半生不熟的现代知识,在这个千古一帝面前,究竟能撑多久?
更别说,这位陛下很可能早就醒了,听到了他那句要命的“桥真不是我弄断的”……
前途,似乎比刚才的断桥和洪水,更加莫测了。
苏定方同情地看了薛远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自求多福吧。
而薛远,看着李世民在侍从搀扶下走向临时营帐的背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备课!回去!如果能回去,一定要把《古代科技史与应用实例》、《基础野外急救与古代环境适配》、《与帝王对话的言语艺术与风险规避》……列入重点研究课题!
哦,对了,还得想办法,怎么跟这位明察秋毫的天可汗解释,他那些“急中生智”和“杂书所得”,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
贞观年的天,好像没那么好糊弄啊。
清晨的山谷弥漫着水汽和草木燃烧后的余烬味,太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些惨白的光。
营地已开始有序拆除,伤重的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马匹重新套上车辕,尽管队伍依旧狼狈,但总算恢复了行军秩序。
薛远——现在是正经八百的游击将军薛仁贵了——顶着一夜未眠的困倦和满脑子浆糊,机械地跟着苏定方派来的亲兵去领了新的甲胄和令牌。
甲胄是制式的明光铠,比他那身湿透的白袍沉得多,穿上身哐当作响,行动颇不方便。
他怀念那身白袍的轻便,又庆幸它脏污得不成样子,暂时不用再当“显眼包”了。
他分到了一匹还算精神的战马,被编入苏定方直接指挥的前军序列,位置就在御驾中军侧前方不远处。
这个安排,说是护卫,实则监视,薛远心知肚明。
拔营起行,速度不快。李世民伤臂需要休养,道路被洪水冲刷后泥泞难行。
薛远骑在马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合格的军官,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队伍中央那辆重新整修过、仍显简陋的銮驾。
皇帝没再召见他。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前路是连绵的山岭。
午后,探路的斥候回报,前方一段官道被山体滑坡彻底掩埋,绕行需多走两日,且是小路,车驾难行。
苏定方眉头紧锁,策马来到御驾前请示。
片刻后,命令传下:全军暂停,抽调人手,尝试清理部分滑坡土石,开辟一条能容车马通过的临时通道。
命令简单,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滑坡体量不小,主要是大块山石和粘结紧密的泥土、断木,工具只有随军的铁锹、镐头和少量斧凿。
士兵们用镐头刨,用铁锹铲,进展缓慢,时不时还有松动的碎石滚落,十分危险。
薛远也被派去“监工”。
他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喊着号子,汗流浃背却收效甚微,再抬头看看那陡峭的滑坡面和上方摇摇欲坠的岩体,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硬干,效率低不说,随时可能引发二次坍塌。
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又开始自动检索:滑坡体处理……土方工程……古代条件……没有炸药,没有大型机械……
等等!没有炸药,但或许可以……利用力学原理省力?
他仔细观察滑坡体结构。靠下方是相对松散的泥土和较小石块,上方才是巨大岩块和紧密土层。
如果先集中力量清理出一条狭窄的、倾斜的通道雏形,再利用杠杆和……
他目光落在旁边几棵被滑坡冲倒但尚未完全折断、树干粗大的杉木上。
有了!
“停!大家先停一下!”薛远扬声喊道。
正在奋力刨土的士兵们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这位新晋的、据说有点“奇奇怪怪”的游击将军。
苏定方也闻声策马过来:“薛游击,有何高见?”
语气里带着些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昨日薛远的表现,让他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浓厚兴趣。
薛远走到滑坡前,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划拉起来:
“苏将军请看,我们这般硬挖,事倍功半。不如换个法子。”
他用树枝点着地上的简图,
“我们先集中人力,从这边坡度稍缓处,斜向清理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沟,不求宽,但求深,最好能挖到下方较硬的基底。”
“这有何用?车马还是过不去。”一个队正忍不住问。
“别急,”
薛远继续画,
“挖好窄沟后,我们选几根最长最结实的倒木,去掉枝杈,一头削尖。将木杆从我们挖好的窄沟斜向上,尖端抵住上方那块最大的岩石底部。”
他用树枝示意杠杆原理,
“然后,在木杆后方寻找稳固的支点,比如那块凸起的山岩。集中数十人,甚至可用绳索协同,一起用力撬动木杆后端。”
他抬起头,眼睛发亮:
“如此一来,我们是用整个木杆作为杠杆,以少数人之力,尝试撬动上方巨岩。即便不能立刻撬动,也能使其松动,破坏其与下方土石的结合。
一旦巨岩根基松动,其下方压实的泥土和较小石块失去支撑,就可能自行坍塌一部分,或者变得更容易挖掘清理。这叫……呃,‘撼动其根,枝叶自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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