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打起精神，开始认真思考：下一个可能用上的“巧合”，会是什么呢？
是改进后勤运输？还是应对辽东的严寒？或者……是关于安市城？
他摇了摇头，决定先解决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怎么才能在苏定方好奇的追问下，把“杠杆原理”解释得既通俗易懂，又不显得太过“妖异”？
唉，穿越不易，薛将军叹气。
辽东的寒风比关内凛冽数倍，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山岭和冻得硬邦邦的土地。
唐军一路东进，虽未遇高句丽主力大规模阻击，但小股袭扰、坚壁清野的战术让行军颇为艰难，士气也因严寒和漫长的补给线而日渐低落。
薛远裹在厚重的毛皮大氅里，仍觉得寒气无孔不入。
游击将军的甲胄在非战时可以简化，但他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随侍中军的日子并不好过，李世民虽未频繁召见，但那种无形的审视无处不在。
他既要小心不让自己的现代知识露馅太多，又要绞尽脑汁应对同僚——尤其是那些宿将——或好奇或质疑的目光。
苏定方算是半个“自己人”了，对他的“巧思”接受度最高，时常拉着他探讨行军扎营、器械改良的问题。薛远趁机将一些基础的野外卫生知识，比如饮水必须煮沸、营地厕所要远离水源和下风向。
还有简易工具制作，如改进马掌铁增加冰面防滑、利用皮革和木架制作更保暖的临时雪橇运输伤员，灌输出去，美其名曰“北地老卒经验”或“古书所载边塞之法”。
苏定方如获至宝，在自己部属中推行，效果居然不错，冻伤和非战斗减员有所减少，这让薛远在军中的名声从“奇才”渐渐转向“实务干才”，虽然“奇”的底色仍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尤其是当大军前锋抵达辽水支流一处要隘，被高句丽人据守的一座坚固山城——史称“辽东城”前哨堡垒之一——所阻时，分歧出现了。
这堡垒不大，但依山而建，墙高壁厚，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山路可通正面。唐军前锋数次强攻，皆因地形不利、守军滚木礌石箭矢如雨而受挫，死伤不少。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李世民手臂尚未痊愈，但已亲自坐镇。将领们争论不休。
“区区坞堡，蚁附强攻便是！我大唐将士何惧伤亡！”一位满脸虬髯的悍将嚷道。
“李将军勇则勇矣，然此地势，强攻徒损士卒，恐伤士气。不如分兵绕过，断其粮道水源，困死他们。”另一位较为持重的将领提出不同意见。
“绕行？谈何容易！两侧皆是悬崖密林，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通行，小股部队去了也是送死！陛下，末将愿立军令状，三日必克此堡！”虬髯将领不服。
李世民面沉似水，听着争论，目光却偶尔瞥向帐中角落——薛远作为游击将军，有资格列席，但资历最浅，一直保持沉默。
“薛仁贵。”皇帝忽然点名。
帐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薛远。苏定方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说话。
薛远心里叫苦，出列躬身：“末将在。”
“你随军以来，屡献巧思。如今攻坚受阻，你可有‘急智’？”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急智”二字咬得略重。
薛远头皮发麻。攻坚战，尤其是这种地形下的攻坚战，是古代战争中最残酷、技术含量也相对较高的部分。
他能有什么巧思？难道现场发明火炮？或者空投燃烧弹？
他快速回忆所学所知。古代攻城手段：云梯、冲车、投石机、挖地道、水攻、火攻……云梯冲车这里用不上，投石机？
山路崎岖，大型器械运不上去。挖地道？山石结构，短期难成。
水攻火攻？附近水源被守军控制，火攻……对方堡垒多是石木结构，内部引火物恐怕不多，而且现在是冬季，天干物燥但风向多变……
等等，火攻？不一定是明火。
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偏门史料和军事史案例，以及一些……不太“正道”的化学知识。
“陛下，”薛远斟酌着词汇，尽量不让自己的主意听起来太像妖法，
“末将观此堡，倚山而建，通风未必顺畅。我军强攻，守军必据垛口、箭孔以弓弩滚石相抗。
若……若能将寻常烟尘，变得格外呛人刺目，甚至……呃，令人难以呼吸，是否能扰乱守军，为我军登城创造片刻之机？”
“烟尘？”虬髯将领嗤笑，“薛游击，打仗不是儿戏！放把火烧点湿柴，那点烟能顶什么用？风一吹就散了！”
“非是寻常烟火。”薛远硬着头皮解释，
“末将曾闻……闻某些边地部族，或古时方士，知一些矿物、草药乃至……乃至常见污秽之物，燃烧或煅烧后，其烟瘴格外辛辣恶臭，久聚不散，尤其在下风或低洼密闭之处。”
他说的其实是简易的“化学战”雏形，比如燃烧硫磺、硝石，可能产生二氧化硫等刺激性气体，或者某些有毒植物，甚至……动物粪便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和恶臭物质。
这在古代并非没有先例，只是不成系统，也往往被视为“旁门左道”。
帐内安静了一瞬。
用“污秽之物”和“烟瘴”打仗？这听起来确实不够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下作。
李世民手指敲击着案几，看不出表情：“具体如何施行？此等烟瘴，可能控制？是否伤及我军？”
“回陛下，”
薛远见皇帝没有立刻否定，赶紧补充，
“可用陶罐、皮囊，内装特制烟料，以投石机或强弩抛射至城头、垛口附近碎裂燃烧。我军占据上风处施放，并备湿布掩住口鼻。
此物主要在于惊扰、遮蔽，杀伤力有限，但足以让守军一时混乱，无法有效放箭投石。我军精锐则可趁此机会，迅速以云梯或钩索抢登！”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这玩意儿效果如何完全看配方和运气，而且肯定会被正统将领鄙视。
但总比让士兵硬扛着箭石去送死强。
“陛下！此乃歪门邪道！有损我大唐堂堂正正之师威名！”虬髯将领果然大怒反对。
一直沉默的李世民却开口了，语气平静：
“兵者，诡道也。能减少士卒伤亡，便是正道。”他看向薛远，“薛仁贵，朕准你一试。所需物料，由苏定方协助于你筹措。但切记，若无效，或反伤我军，朕唯你是问。”
“末将领旨！”薛远松了口气，又压力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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