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看着薛远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想起他之前那些看似古怪却总能奏效的点子，想起皇帝对他那种异乎寻常的关注和容忍，再想到强攻可能造成的惨烈伤亡，终于重重一点头：“好！老哥哥我再信你一次！我这就去写奏本！不过，这说辞得好好琢磨，不能直接说‘烤城墙’，得说得……玄乎一点，对，就说是‘引天阳地火，破敌坚垒，以撼其心’！”
薛远连忙点头：“将军高见！”心下却想，这包装话术，苏定方倒是无师自通。
奏本递上去，果然在御前掀起了轩然大波。
“荒谬！以镜聚光？以火炙墙？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老将程名振气得胡子都在抖。
“苏定方！薛仁贵！尔等莫非是戏耍陛下，戏耍三军吗？”张亮也厉声斥责。
“此等奇技淫巧，近乎巫蛊！岂是堂堂王师所为？”
反对声浪极高。就连一些原本中立或将信将疑的将领，也觉得此法太过离奇，耗费人力物力，恐贻误战机。
李世民高踞御座之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手中拿着那份苏定方主笔、薛远补充细节的奏本，看了很久。
帐内吵嚷不休，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终于，皇帝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喜怒不形的脸上。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强攻安市，确无把握，徒增伤亡。长期围困，亦非良策。薛仁贵、苏定方所奏之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垂首站在下首的薛远，
“虽似荒诞，然其理，或可一究。昔日鲁班造云梯，墨翟制守城之械，初时亦被视为奇巧。朕，愿给此‘奇巧’一个机会。”
“陛下！”程名振急道，“万万不可！此乃……”
“程卿稍安。”李世民打断他，
“朕并未说要全军押上。传旨：着苏定方、薛仁贵，抽调匠户三百，辅兵一千，按其所奏，试制器物。所需物料，由行军总管调拨。限十日之内，于安市城东偏隅，择一段城墙试之。若十日后，城墙无恙，或耗费过巨而无功，则此法作罢，薛、苏二人，领军法。若确有成效……”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薛远，“朕，不吝封赏。”
“臣，领旨！谢陛下！”苏定方和薛远同时拜倒。
薛远后背全是冷汗，十日！时间太紧了！但皇帝给了机会，已是万幸。
“另，”李世民补充道，语气意味深长，“此法若成，便称……‘阳炎破坚术’。聚光取火，乃引天阳；罐燃地火，是为炎灼。破敌坚城，摧其心志。不必提及具体物料配置。”
“臣等明白！”薛远立刻领会，这是皇帝在给这“歪门邪道”进行官方包装和定性，拔高到“术”的层面，减少非议。
同时，保密配方。
走出御帐，寒风扑面，薛远却觉得浑身发热。赌上了！
接下来的十天，将决定他的命运，也可能影响这场战役的走向，甚至……改变一点历史的轨迹。
接下来的日子，薛远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他成了临时“攻城器械研发总工程师”。
挑选匠户，讲解原理，尽量用他们能懂的语言，比如“铜镜向日，可引火种；凹盆向火，可聚炎力”，监督制作。
打磨铜镜和盾牌，塑制内凹的泥范，烧制成型后覆上打磨光滑的铜片或铁片，制成简陋的抛物面反射镜。
试验不同配比的“持久燃烧罐”，其中的主要成分是动物油脂、木炭粉、硫磺、硝石，调整比例以达到缓慢、稳定、高温燃烧的效果。
设计带轮子、前有厚木板和湿泥防火层的盾车，用来将“聚火盆”和“燃烧罐”推到有效距离。
过程中笑料百出。匠户们对“聚光升温”将信将疑，磨镜片时常常走神；试验燃烧罐配方时，好几次差点引发火灾，烧了薛远半边眉毛；打造凹面铜盆的匠人总是不自觉做成平的，气得薛远亲自上手比划解释“焦点”和“反射角”……
“薛郎将，这盆子非要凹进去作甚？平的不是更省料？”老匠户嘟囔。
“老人家，你看那太阳灶……呃，你看那水滴在圆叶上，是不是聚在中间一点？我们要的就是把火气聚到一点，射得远，烧得狠！”薛远连比带划。
“哦……有点像我们打铁时用的风箱口子，拢着火苗子……”匠户似懂非懂。
苏定方则负责协调物资和护卫，看着薛远整天跟匠人们泡在一起，灰头土脸，时而兴奋大叫，时而垂头丧气，忍不住摇头：“薛老弟，你这哪里像个将军，分明就是个工头！还是个异想天开的工头！”
十天期限，转眼到了第九天。基本的器具凑合出来了，效果嘛……差强人意。
聚光镜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只能将一根干燥的木柴烤得微微冒烟，距离点燃还差得远。
但“聚火盆”效果不错，将燃烧罐放在焦点，调整好角度，能将一束集中的高温火焰喷出数丈远，持续燃烧小半个时辰。
“够了！”薛远看着那跳动的、被汇聚成束的火焰，眼中闪着光，“我们不指望烧穿城墙，只要能让墙基那一块区域，温度明显高于周围，日夜反复就行！辅以挖掘坑道，埋罐烘烤！”
第十日，风雪稍停，天空放晴，虽然阳光依旧惨淡。
安市城东一段相对偏僻但墙体厚重的城墙下，唐军阵前推出了十辆古怪的“盾车”。每辆车前方顶着一个巨大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盆，盆心支架上放着熊熊燃烧的特制陶罐。
盆面调整角度，将火焰的热量反射汇聚成一道炽热的光束，射向约三十步外的城墙根。
同时，数百面铜镜、磨亮的盾牌被士卒举着，利用那点可怜的冬日阳光，将反射的光斑也尽可能投射到同一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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