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一名斥候冲进来：“报！苏将军，薛郎将！我们在城西一处大宅库房里，发现好些古怪东西！”
“什么东西？军械？粮草？”苏定方问。
“都不是！”斥候表情古怪，“是好多……好多的皮子，缝成一个个大口袋，还有些藤条、木架，看着像是……像是能飞起来的东西？”
薛远心里猛地一跳。皮口袋？藤条木架？能飞起来？热气球？！不对，这个时代，这个地点……难道是……
他腾地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库房很大，里面堆满了杂物。最显眼的是几十个缝制好的巨大皮囊，用的似乎是坚韧的牛皮或羊皮，接缝处用鱼胶之类的粘合剂密封得很好。
旁边堆着大量轻而坚韧的藤条框架，还有成捆的、浸过油脂的粗麻绳。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陶制炉具和小型风箱。
薛远仔细查看，心脏怦怦直跳。
这东西虽然简陋，但其结构原理……分明是原始的热气球或者孔明灯的放大版！高句丽人弄这么多这东西干什么？
“薛老弟，这……这是何物？”苏定方也跟来了，一脸疑惑。
薛远拿起一个皮囊，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些炉具：“苏将军，此物……若我猜得不错，应是‘天灯’之类。点燃炉火，热气灌入皮囊，皮囊鼓胀，便能凭借热气上升之力，带动下方悬挂之物升空。”
“升空？”苏定方眼睛瞪圆，“高句丽人弄这些玩意儿作甚？难道想坐这玩意儿飞过我们头顶逃命？还是……从天上往下扔东西？”
他忽然想到薛远之前用的“烟瘴罐”，脸色一变，“该不会是想从天上往下扔那些腌臜玩意儿吧？”
薛远摇头：“这皮囊不小，但载重有限，载人恐怕困难，更别说载重物攻击了。而且此物升空后难以精确控制方向，全凭风力。”
他脑中飞快思索，高句丽人囤积这么多原始飞行器，肯定有战略目的。历史上，有记载高句丽使用过类似“天灯”进行联络或侦察吗？好像没有明确记载……难道是？
他忽然想到安市城被围困的现状，又看了看那些炉具和燃料，旁边有一些黑乎乎的、类似石脂水——也就是早期石油——的东西，一个念头闪过：“或许……不是用来载物攻击，而是用来传递消息！或者，是在特定时刻，制造混乱，掩护突围或奇袭！”
他立刻对斥候下令：“严加看管此地！任何人不准靠近，更不准私自点火试验！立刻禀报陛下！”
李世民很快得到了消息。当他看到那些皮囊和构件时，一向沉静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和深思。
“天灯……飞空……”李世民用手指敲着一个皮囊，“高句丽蕞尔小邦，竟也有此等巧思？薛仁贵，依你之见，彼欲何为？”
薛远躬身回答：“陛下，此物升空后，夜间可见光芒飘移，白日亦可观其烟迹。若用于传递简单信号，如约定同时举事、指示方位等，或可越过我军围困。
更甚者，若在夜间，同时释放数十上百盏，漫天火光飘忽不定，足以惊扰我军，制造混乱，彼或可趁乱行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此物制作颇费工料，安市城内囤积如此之多，所图非小。末将以为，杨万春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必不会坐以待毙。此物，或为其最后一搏之关键。”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杨万春可能用这些‘天灯’，联络外援，或者……掩护其精锐突围，甚至直袭朕之中军？”
“末将不敢妄断，但不可不防。”薛远谨慎道。
“有理。”李世民点头，沉吟片刻，“然，此物虽为敌所制，其理却可为我所用。薛仁贵，你既识得此物，可能仿制？或思克制之法？”
又来了！薛远心里叹气，皇帝陛下真是物尽其用的典范。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仿制不难，其理简单，军中匠户稍加点拨即可。然欲克制……此物随风而行，难以用箭矢精确击落。除非在其升空之前破坏，或……”
他脑中急转，忽然想到一个点子：“或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彼欲以天灯传讯乱我军，我军亦可制作类似天灯，携带更易燃、光焰更醒目之物，于其可能升空之时，抢先或同时释放，扰乱其信号，甚至误导其方向！亦可在天灯下悬挂响箭、鸣镝，升空后自动触发，制造更大动静，彻底搅乱夜空！”
李世民抚掌：“善！虚虚实实，乱中取胜！此事，便交予你与苏定方督办。仿制、改良、反制，一体筹划。所需物料，优先调拨。”
“末将领旨！”薛远和苏定方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安市城内的巷战仍在血腥拉锯，而唐军营地一角，却悄然变成了一个原始的“航空航天作坊”。
薛远再次化身“技术总监”，指导匠户们拆解研究高句丽人的天灯，进行仿制和改良。
他优化了皮囊的缝制工艺，确保更好的气密性；改进了炉具和燃料，尝试用更易得的油脂混合木炭粉、硝石，制成燃烧更持久稳定的燃料块；设计了更可靠的悬挂机构和简单的延时或触发装置，其利用香烛燃烧定时断线，释放悬挂物。
他还“发明”了“信号天灯”——不同颜色、不同闪烁频率的灯火组合，用于唐军内部夜间联络、标记方位，比传统的烽火和旗语更灵活，尤其在复杂地形和夜间。
苏定方看着营地夜空偶尔升起的、带着各色火光缓缓飘移的天灯，啧啧称奇：“薛老弟，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高句丽人想出来的鬼点子，到你手里，反倒成了咱们的利器！”
薛远苦笑：“不过是拾人牙慧，稍加改进罢了。”
他心想，这大概就是技术扩散和反向工程的最早案例之一吧。
同时，针对高句丽人可能的大规模天灯攻势，薛远也制定了反制方案：训练了一批眼力好的斥候和弓弩手，专门观测夜空；准备了大量带着刺耳哨音的“鸣镝天灯”和光焰特异的“干扰天灯”；在关键营区加强了地面防火和警戒。
五天后的一个深夜，寒风呼啸。安市城方向，突然升起了点点火光！开始只有十几点，很快变成了数十、上百点！
无数皮囊天灯，承载着或明或暗的火光，在西北风的吹送下，朝着唐军营地，尤其是中军御营的方向，飘飘悠悠而来。
夜空被这些诡异的光点点缀，仿佛星河倒坠，带着一种不祥的静谧美感。
“来了！”瞭望塔上的士卒厉声高喝。
唐军营中早有准备，并未大乱。鼓号响起，按照预定方案，一批唐军制作的“干扰天灯”和“鸣镝天灯”也被迅速点燃释放，升上夜空。
唐军的天灯颜色更斑驳，火光更摇曳不定，还带着尖锐的哨音，顿时将高句丽天灯原本可能蕴含的简单信号系统搅得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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