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十分钟。
秦远山刚离开教室,原本安静的氛围就被打破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课,讨论秦远山的严厉,也讨论……林晚意。
“那个旁听生是谁啊?秦老居然夸她。”
“不知道,看起来土土的,不像有背景的样子。”
“可她说的确实好啊,比咱们背书强多了。”
楚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晚意面前。
“你叫林晚意?”她问,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
“嗯。”林晚意点点头。
“你跟秦老是什么关系?”楚瑶单刀直入。
这个问题,林晚意已经预见到了。
她平静地回答:“秦教授是我母亲的医生,他看我有点学医的天赋,就让我来旁听。”
“有点天赋?”楚瑶笑了,笑得很漂亮,但也很假,“能让秦老破例收旁听生,可不是‘有点天赋’那么简单。你以前学过医?”
“没有系统学过,只是……看过一些医书。”
“哦?”楚瑶的眉毛又挑了起来,“自学的?那可真了不起。那你现在住哪儿?学校宿舍?”
“嗯。”
“哪个宿舍楼?说不定我们离得近,以后可以一起讨论问题。”
林晚意报出宿舍楼的名字。
楚瑶的表情变了变。
那是学校里最旧的一栋宿舍楼,专门给贫困生和旁听生住的,条件很差。
医学院的正规学生,基本都住在新楼。
“哦,那里啊。”楚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在学校还算有点门路。”
“谢谢,不用了。”林晚意说。
楚瑶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你母亲……病得很重?”
林晚意的心一紧:“您怎么知道?”
“猜的。”楚瑶笑笑,“不然秦老怎么会那么照顾你?他这个人,看着严厉,其实心软得很,尤其是对病人和病人家属。”
这话说得好像很理解,但林晚意听出了别的味道——她在暗示,林晚意能来旁听,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秦远山的同情。
“我母亲确实病了,但秦教授让我来旁听,是因为他觉得我有学医的潜力。”林晚意平静地说。
“是吗?”楚瑶不置可否,“那希望你真的有潜力。秦老对学生要求很高,别让他失望。”
她说完,转身走了。
周子安走过来,低声说:“你别介意,楚瑶就是那个脾气。她从小就是天之骄女,习惯了被人捧着,突然冒出一个让她有危机感的人,她自然不舒服。”
“危机感?”林晚意不解。
“秦老很少夸人。”周子安说,“刚才他夸你,楚瑶肯定听到了。她是秦老的得意门生,一直以来都是最受关注的那个。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晚意苦笑。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好好学医,却无意中卷入了这样的竞争。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周子安说,“楚瑶虽然骄傲,但人不坏。而且……她说的也没错,秦老对学生要求很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秦老有定期考核。”周子安压低声音,“每个月一次,不合格的,不管是正式生还是旁听生,都会被劝退。去年他带的研究生,就有一个因为考核不合格,被转到其他导师那里去了。”
林晚意的心沉了下去。
考核……不合格就劝退……
她连正式生都不是,只是个旁听生。如果考核不合格,秦远山还会留她吗?
上课铃响了。
秦远山走进教室,继续讲课。
但林晚意的心已经乱了。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字在眼前飘,那些概念在脑子里转,却进不去心里。
她看着讲台上的秦远山,看着那个严肃而认真的老人。
他给了她机会,但也要她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她付得起吗?
---
下课时,已经十一点半。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林晚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秦远山叫住了她。
“林晚意,你留一下。”
她停下脚步,看着秦远山走过来。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照在黑板上还没擦掉的板书上。
“课听得怎么样?”秦远山问。
“有些地方听不懂。”林晚意老实说,“但我会努力。”
“哪里不懂?”
林晚意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记的问题:“阴阳转化的条件是什么?还有,您讲到‘阴盛则阳病,阳盛则阴病’,可不可以举个例子?”
秦远山看了一眼她记的问题,点点头:“问题提得不错。不过,今天我找你不是为了讲这些。”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晚意。
那是一张病历。
患者:赵桂芳,女,46岁。主诉:反复咳嗽、咳痰、气促十余年,加重一周。诊断: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重度),慢性肺源性心脏病……
下面是一长串的检查结果和治疗方案。
“这是你母亲的病历。”秦远山说,“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懂它。”
林晚意愣住了。
“学医,首先要从身边的人学起。”秦远山看着她,“你母亲这个病,是慢性病,需要长期管理。你要学会看化验单,看懂药方,看懂治疗方案。
这样,你才能更好地照顾她,也才能更好地理解我们今天讲的阴阳理论——慢性病,本质就是阴阳长期失调。”
他把病历往前推了推:“下周上课前,把这份病历看完,把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下课后,我单独给你讲。”
“可……可是……”林晚意有些慌,“我看不懂这些……”
“所以才要学。”秦远山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旁听生,没有系统的课程安排,所以我要用特别的方法教你。
从实际问题出发,从你母亲的病出发,这样你学得更快,也更有动力。”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觉得太难,现在可以退出。”
林晚意看着那张病历。
那些医学术语,那些数据,那些她完全不懂的东西……像一座山,压在她面前。
但她想起了母亲苍白的脸,想起了母亲咳喘时的痛苦,想起了病房里那些冰冷的仪器。
“我不退出。”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会看的。”
秦远山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好。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给你列的参考书目。除了教材,你还要看这些书。
学校图书馆都有,你可以去借。每周看一本,写读书笔记,每周五交给我。”
林晚意接过本子。
上面列了十几本书,从《黄帝内经》到《伤寒论》,从《本草纲目》到《现代内科学》。每一本都像砖头一样厚。
“这么多……”她喃喃道。
“多吗?”秦远山看着她,“你要是觉得多,可以现在退出。”
又来了。
林晚意咬咬牙:“不多。我看。”
“那就这样。”秦远山收起公文包,“下周见。记住,考核从今天开始。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的进步。”
他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晚意一个人。
她看着手里的病历和书单,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这就是秦远山说的“特别的方法”。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窗外,阳光正好。
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清脆,欢快。
那是属于他们的青春,属于他们的校园生活。
而她的青春,她的生活,从现在开始,将和这些病历,这些医书,这些永远也学不完的知识绑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把病历和书单小心地收进书包。
转身离开教室时,她看见楚瑶站在走廊尽头,正和几个女生说话。
看见她出来,楚瑶的目光扫过来,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开。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敌意。
林晚意低下头,快步走过。
她不在乎楚瑶怎么看她。
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看懂母亲的病历,能不能完成秦远山的任务,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拿出手机,想给疗养院打个电话,问问母亲的情况。
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一条未读短信。
是林婉发来的。
“晚意,你母亲今天情况稳定,上午做了康复训练。另外,我联系了学校图书馆,给你办了一张特别借阅卡,可以借更多书。卡放在宿舍楼管那里,记得去取。”
短信后面,还跟着一句:“别太累,慢慢来。”
林晚意看着那句“别太累,慢慢来”,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林婉在关心她。
可这种关心,是真是假?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生活将被分成三部分——照顾母亲,学习医学,还有……处理和林婉的关系。
每一条路,都不好走。
但她必须走。
因为停下来,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也是辜负了自己。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图书馆走去。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但她的脚步,很坚定。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