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长路弦音与心戒

  天刚蒙蒙亮,寒风稍歇,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老汉便叫醒了刘夏氏母子三人,简单收拾了随身的破布包——里头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还有那半块没吃完的地瓜干。老汉扛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一头挑着少量糙米,另一头挂着个旧布囊,布囊里裹着一把二胡。“走吧,趁天早,能多赶点路。”他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股沉稳的劲儿。

  刘夏氏抱着刚醒、还迷迷糊糊的夏广进,夏广开紧紧跟在她身边,小手时不时扶一下母亲的衣角。一行人顺着官道往南走,路上随处可见逃难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偶尔有马车驶过,溅起的泥点落在他们裤脚上,没人有心思擦拭。

  白日里赶路,夜晚便找破庙、山坳或者废弃的草棚落脚。每到傍晚,老汉就会拿出那把二胡,坐在避风的角落拉起来。琴弦嗡鸣,时而低沉呜咽,像是在诉说这乱世的苦难;时而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清亮,听得人心里泛起一丝暖意。逃难的人们围拢过来,静静听着,有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也有人在琴声里暂时忘了饥饿与疲惫。

  夏广开最是着迷。他常常搬个小土块坐在老汉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汉按弦的手指,听着琴弦流淌出的声音,连肚子饿都忘了。老汉见他感兴趣,便笑着问:“小子,想学不?”夏广开猛地点头,眼里闪着光,又有些怯生生地看向母亲。刘夏氏温声道:“大爷愿意教你,是你的福气,好好学。”

  从那天起,赶路的间隙,老汉就教夏广开认琴弦、学按弦。二胡看着简单,学起来却难。琴弦又硬又滑,夏广开的小手按上去,疼得钻心,指尖很快就磨出了红印子,甚至渗出血丝。可他咬着牙,从不吭声,趁着休息的时候,就偷偷把手指在衣角上蹭蹭,然后又继续学。老汉看在眼里,暗暗点头,教得也更用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路依旧渺茫,粮食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他们一整天都只能喝上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夏广开和弟弟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夜里常常被饿醒。夏广开看着母亲把仅有的一点吃食都省给他们兄弟俩,自己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天,他们在一个集镇旁的破庙里落脚。集镇上有零星的小贩在叫卖,空气中飘来馒头的香味,勾得夏广开直咽口水。他看见不远处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正忙着招呼客人,摊子角落放着一摞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夏广开的眼神黏在了上面,肚子里的饥饿感像是要把他吞噬。他想起弟弟哭着要吃的模样,想起母亲日渐消瘦的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趁母亲和老汉不注意,夏广开蹑手蹑脚地溜出破庙,贴着墙根绕到烧饼摊旁。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趁着摊主转身的瞬间,飞快地抓起一个烧饼,塞进怀里,然后撒腿就往破庙跑。

  回到破庙,他把烧饼藏在身后,想偷偷塞给弟弟。可刚走到母亲面前,怀里的烧饼就掉了出来,“啪”地落在地上。刘夏氏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她捡起地上的烧饼,又看向夏广开慌乱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

  “这烧饼是哪来的?”刘夏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夏广开低下头,不敢看母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是偷来的,对不对?”刘夏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夏广开肩膀一缩,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娘,俺……俺饿,想给你和弟弟吃……”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夏广开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这是母亲第一次打他。刘夏氏的手还扬在半空,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你饿,娘知道!可再饿,也不能做偷鸡摸狗的事啊!”

  她把夏广开拉到身边,蹲下身,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槐儿……不,广开,娘知道你心疼娘和弟弟,可咱人穷志不能穷!你爹是条汉子,为了庄户人的活路不惜性命,咱不能给他丢脸!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做亏心事,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刘夏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夏广开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母亲泪流满面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心里又疼又悔。他才七岁,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母亲那单薄瘦弱的身躯里,藏着一股伟岸的力量,那是就算身处绝境,也绝不低头、绝不放弃尊严的骨气。

  “娘,俺错了……”夏广开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俺再也不偷东西了,俺要做像爹一样的汉子,保护娘和弟弟!”

  一旁的老汉默默看着,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旱烟袋摁灭在地上。他走过去,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烧饼,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夏广开:“先吃了吧,别饿坏了。下次要是饿了,跟大爷说,大爷拉二胡讨点吃食,总能让你们兄弟俩填填肚子。”

  夏广开摇摇头,把烧饼推了回去:“大爷,俺不吃,俺知道错了。”他擦干眼泪,走到老汉身边,拿起地上的二胡,认真地说:“大爷,俺想好好学二胡,以后俺也能靠手艺讨吃食,养活娘和弟弟。”

  老汉笑了,点了点头:“好小子,有志气!大爷好好教你。”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破庙的墙壁上,映出三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夏广开坐在老汉身边,小手笨拙地按在琴弦上,跟着老汉的节奏,慢慢拉动弓弦。断断续续的弦音在破庙里回荡,混杂着风声,却不再只有苦难的呜咽,多了几分执拗的希望。夏广开知道,这逃荒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无数的艰难险阻,但他不再害怕了。母亲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手里的二胡,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次日天未亮,几人便又踏上了征程。眼看糙米所剩无几,老汉提议往前面的村落去讨点吃食,“那边离集镇远,或许能多讨到点粗粮。”刘夏氏点了点头,抱着夏广进,跟在老汉身后。夏广开则拎着那把二胡,走在最外侧,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经历了偷烧饼被教训的事,他越发觉得这乱世处处是风险,总想替母亲多留意些。

  走到村口,老汉拿出二胡坐在大槐树下拉了起来,悠扬又带着几分酸楚的弦音很快吸引了几个村民围拢。刘夏氏抱着夏广进,站在一旁轻声道谢,村民们大多家境贫寒,却也纷纷拿出少量窝头、地瓜干递过来。夏广开帮着把吃食收进布包,心里正泛起一丝暖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生硬的中文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是鬼子!”有村民低呼一声,瞬间四散躲开。刘夏氏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把夏广进往怀里紧了紧,拉着夏广开就想往旁边的草垛躲。

  可已经来不及了,几个穿着黄军装、扛着枪的日本鬼子已经走到了村口,为首的一个鬼子眼睛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了刘夏氏怀里的夏广进身上。

  那鬼子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的笑,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旁边一个翻译连忙上前,谄媚地笑道:“太君说,这小孩真可爱,想抱抱,还说要给糖吃。”说着,那鬼子就伸出手,朝着夏广进伸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半生不熟的中文:“糖……油息(日语“糖”的音译)……给你……”

  夏广进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小身子一个劲往刘夏氏怀里缩。刘夏氏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往后退,却被另一个鬼子拦住了去路。夏广开站在母亲身边,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忘不了村子被烧、父亲被害的场景,这些鬼子就是噩梦的源头。可看着母亲吓得发白的脸,听着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想起了母亲说的“要做像爹一样的汉子”,想起了自己要保护娘和弟弟的誓言,原本发抖的双腿渐渐站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挡在了母亲和弟弟面前。这一步突如其来,不仅刘夏氏愣住了,连那几个鬼子也停下了动作。夏广开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学着大人的模样,弓着身子,用自己仅会的几个简单词汇,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君,弟弟……怕生,不……不敢要糖。”

  说着,他偷偷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又指了指旁边的老汉和二胡,继续说道:“俺们……是卖艺的,给太君……拉二胡,好听的……”一边说,一边回头对老汉使了个眼色。老汉瞬间明白过来,连忙拿起二胡,哆哆嗦嗦地拉了起来,这次拉的不再是悲苦的曲调,而是一段勉强欢快的民间小调。

  那为首的鬼子愣了愣,看着挡在身前的夏广开。这孩子不过七八岁,个子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谄媚,反而透着一股倔强的警惕。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夏广开片刻,又看了看拉琴的老汉,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许是被琴声吸引了注意力,原本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摆了摆手。

  翻译连忙说道:“太君说,不用抱了,让你们继续拉琴,拉好了有赏。”夏广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他不敢松懈,依旧挡在母亲身前,眼神紧紧盯着鬼子,直到老汉拉完一段,那几个鬼子嬉笑着转身离开,他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鬼子走远后,刘夏氏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一把抱住夏广开和夏广进,声音颤抖着说:“广开……你刚才吓死娘了……”“娘,俺没事。”夏广开反手抱住母亲,声音虽然还有点虚,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俺是男子汉,要保护你和弟弟。”刘夏氏看着怀里的儿子,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泪,而是欣慰又心疼的泪。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儿子真的长大了,那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小不点,已经能为她遮风挡雨了。

  老汉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夏广开的肩膀,感慨道:“好小子,临危不乱,有出息!要不是你反应快,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夏广开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心里却充满了力量。他知道,刚才的每一秒都惊心动魄,可他做到了。母亲的话在他心里越发清晰,人穷志不穷,就算身处绝境,也要有保护家人的勇气。夕阳再次落下,几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南走。前路依旧坎坷,但夏广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定。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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