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坐于青石上，手指无意间蹭到胸前那块贴着心口的硬物，微凉触感像是打开了一道闸，思绪若再次漫开，便收不住了，六十年前那场浩劫前夜，他还只是个四岁的孩童。
许多记忆都已模糊，唯独那偏殿烛火摇曳的画面清晰得刺眼。
那是王宫偏殿，太子正与天师、神女密谈。
当时的禁卫副统领郑诚忠，太子最忠诚的部下，带着二个儿子站在偏殿的阴影里。
不知是太子说了什么，他忽然蹲下身子，紧紧抱住两个儿子，七岁的长子郑志岳，和四岁的幼子郑志川。
他在长子耳边，用沙哑的气声说道：“……岳儿，你是哥哥，要护着弟弟……从今夜起，你不再是郑志岳……你是‘他’……你要记住，‘他’是谁，你便是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认，不能说，死都不能说，能做到吗？”
七岁的郑志岳身体绷得紧紧的，仰着小脸，用力地点头。
言毕，郑诚忠用力地在长子脸颊上亲了一口，那胡茬扎人的触感，或许是这男孩此生从父亲这里得到的最后安慰。
只见，郑诚忠的手有些颤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件手掌般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块两头带链，流光溢彩的佩饰，似玉非金，却比金玉更贵重，唯有皇室核心成员才有资格佩戴。
更奇的是，它能从中分为阴阳两半，形似一双紧扣的手，两半皆有火凤图纹。
郑诚忠将阳面那半，戴在长子郑志岳的脖颈上，塞进衣内贴肉藏好。“此乃太子殿下亲赐，能分能合。阳面给你，阴面……”他转向幼子，“……给你弟弟，若有朝一日……云开见日，山河重逢，此物……便是凭证。”
他将阴面那半，戴在了四岁的郑志川颈上。小儿早已泪流满面，郑诚忠用粗糙的大拇指抹去幼子脸上的泪，在他额头印下一个深重的吻。
他的声音颤抖：“川儿……忘了今晚，好好活着……替爹爹，替哥哥……活下去……”
四岁的郑志川，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努力学着哥哥刚才的样子，狠狠地点了点头。
他不懂太多，但记住了胸口沉甸甸的感觉，和“活下去”三个字。
两兄弟看看父亲，又一起看向天师怀里抱着的男童，此时，那个男童也正在看着他们。
老者的手在胸前用力按了一下，那半块彩金冰冷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过于沉重的画面从眼前抛开。
六十年来，这半块彩金从不离身，也从未示人。
这趟走完，就该歇了，这把老骨头，还能等到“山河重逢”之日吗？
忽然，他耳朵一动。山林深处，竟传来一阵幼儿的啼哭？
他凝神细听，满心疑惑间……
这……怎么……又笑了？
郑志川缓缓站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把上。几个年轻护卫也警觉地起身。
郑志川抬手止住身后年轻护卫们的躁动，低声吩咐：“守好货车，结成圆阵，勿要声张，我去探探。”几个年轻后生虽面有忧色，却也不敢违逆郑爷。
交代完毕，郑志川就提着刀，寻着声音往密林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去。
前方会有什么他也不敢确定，但那真真切切是个幼童的声音，怎么也要过去看个究竟！
树影摇曳，溪水潺潺。
那一刻，阴山上终年不散的灰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孩童声音，搅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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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开眼睛！（山海历一千三百三十三年，夏）
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不住烈日，细碎的光刃从缝隙里斜斜射下，刺得我眼球生疼。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挡……
然后，我僵住了！
眼前，我那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掌，竟成了白白胖胖、藕节似的、还带着几个小肉坑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
我顾不上刺眼的阳光，猛地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不该属于我的手，或者说，现在属于我的手。
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我惊慌地抬起手来……都是那样肉嘟嘟的。
我低下头，视野被一个圆滚滚白嫩嫩的肚皮占据。视线再往下……
抬起腿，肉肉的，像两根白胖的莲藕，小脚丫更是肉的好笑。
伸手去摸……我的……小老二！哦……不……还真小……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光光地躺在一片厚厚的落叶上，浑身上下的皮肤都透着幼童才有的滑嫩。
我竟然变成了一个……两岁左右奶娃娃了？
“不……”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不是我原来的声音。
我用那双肉嘟嘟的小手，慌乱地捧住自己的脸，触感柔软，婴儿肥的脸蛋轻轻一按就会出现小窝。
这是我的脸？这不是我原本的脸！不……
混乱！巨大的混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的意识……
我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
黑猫……阵碑……老家后山那个水潭……我扑了进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吞噬，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晕眩……
再然后，就是刚才那些如同电影片段般闪过的，属于我二十五年人生的走马灯。
出生，爹娘模糊的笑脸，爷爷奶奶慈祥的皱纹，小卿清亮的眼睛……然后是一切坍塌，亲人离散，欺凌，死亡，孤独的打工，遇见了谁？爷爷没了，我想修缮老宅，谁来了？
最后的记忆，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不对，一定少了什么！谁来了？谁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真切……谁抱住了我？在黑暗彻底吞没我之前，好像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梦吗？是梦！那个拥抱，是临死前的幻觉？
可紧接着，我突然发现到一个问题：我在现实世界的二十五年里，从没做过梦！一次都没有。
无论多么悲伤，多么思念，多么痛苦，多些重要的人和事，从未入梦。
为什么……偏偏在“这里”，我开始“做梦”了？
这里……是哪里？我在哪儿啊？
陷入错乱的我，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里到底是地狱还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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