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是在宿舍坐不住，才出门的。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学院邮箱的页面，右上角的那封新邮件的红点已经不见了——他点开过一次，又关掉了。
邮件标题很官方，很正式：“关于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申报结果评选的通知”。
内容也很客气：感谢参与，名额有限，经综合评估，未能入选。
林舟本来以为自己会没什么感觉，毕竟这项目也不是他自己非要报的。
只是上个月班主任秦老师在班会结束后顺口说了一句：“你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可以找几个同学一起试试，以后别管是保研、出国还是找工作，对简历都有帮助。”
“你成绩不错，但是毕竟也大三了，该想想毕业后的事了。”
林舟想了想，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虽然按他现在的学分绩点早就够了保研要求，但林舟还是按要求凑材料、联络组员、写计划书、改格式，连附件命名都按照模板一条条对。
其实他也没想过，这个项目对自己究竟能有什么作用。
结果在邮件最后的落选理由里，有一行字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真话：
“在审核阶段发现材料存在格式问题，未按要求上传扫描件。”
不是方向不对，不是内容不行，也不是群策群力写的不够好。
而是格式。
就像你跑完全程，最后在终点线前被人提醒：你鞋带系法不符合规定。
但真是因为鞋带系法不符合规定吗？那你怎么不在我起跑的时候说呢？
更何况，林舟很是笃定，他的鞋带系法不应该有问题。
申报材料可是在一个多月之前就交上去了，而且是有审核期的。
林舟叹了口气，觉得也没必要追究了。
他用鼠标把那行字框起来，停了两秒，然后点了右上角的小叉子。
下面的页面是他的微信，林舟下意识点开最左侧的置顶聊天框，映入眼帘的是他和李璐瑶停在上午的聊天记录。
——“你总是这样！那我们分手算了！”
——“......好。”
面对李璐瑶又一次提出的分手，早已经习惯的林舟却没像之前一样哄她，只是简单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把聊天记录继续往上翻，也没再看下面李璐瑶发来的一长串语音，只是单击右键，取消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舍友陈诚和江焱离在戴着耳机开黑，键盘敲得很快，偶尔压着嗓子骂一句，没注意到林舟这边的轻声叹息。
又是一个宿舍普通且正常的一天，正常到似乎谁都不该因为一封邮件多想什么。
林舟换好鞋，准备起身出门走走。
出门前，他瞄了一眼手机，是另一个舍友顾寒发来的微信，他也是项目小组的成员。
“结果怎么样？”
林舟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没过，具体的回宿舍再说吧。”
他也可以解释的更具体一点，但他总觉得用“格式不对”这件事解释，像是在找借口。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明明没做错什么，却也没办法理直气壮的事情。
九月初的帝都，夏日的暑气仍未散去，但夜晚吹来的习习凉风已经清爽了许多，让林舟脑子清醒了一点。
夜里的师大校园比白天热闹不少，路灯在柏油路上照出一个个昏黄的圆圈，外卖骑手在校门口进进出出，一些同学边走边讨论作业，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一辆看不见的车。
林舟走得不快，也没目的。
他只是突然觉得，如果现在回宿舍，坐回椅子上，他可能还会忍不住把电脑打开，再看一遍那行字。
那多少有些没意思。
一直以来，林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往前走，东拽一下，西扯一下。
他不想再被这些东西牵着走了。
他想过得更快乐，自由，没有约束一些。
顺着人流出了校门，林舟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西边那条熟悉的街道上。
烧烤味、奶茶味、酒精味还有淡淡的烟味混在一起，路边小店的灯牌亮的有些刺眼。
有人在撸串，有人在排队，有人在吞云吐雾，有人在打电话，也有人就是站在路边发呆。
就这么一路走着，林舟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街尾，一家酒吧的灯牌亮着。
“来生。”
花花绿绿的字，像一块会发光的糖。
来生？赛博朋克2077啊？
林舟不经常去酒吧，至少不自己单独去。
但今晚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酒吧的玻璃门，还有旁边那张招聘启事上。
“招聘兼职服务生、调酒学徒，工资面议，日结。”
林舟盯了它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没什么道理的念头：
“至少这玩意不会因为格式把你刷掉吧？”
他推门而入。
舒缓的爵士乐一下子涌上来，在空气中低频地震动着，不吵人，但足够把脑子里的杂音掩盖。
店面不大，几乎没几个客人，昏黄的灯光从每张桌子上方垂下来。
吧台很长，古色古香，上方的灯光把水晶玻璃杯照的透亮，像一个个发光的果子。
一排排的酒瓶摆在架子上，标签五颜六色，除了Vodka和Whisky这种简单的词之外，他一个也不认识。
吧台后面站着个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壮汉，脑后梳了一个小辫，穿着黑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纹身在袖子下若隐若现，正擦着杯子。
壮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喝点什么？”
林舟张了张嘴，本来想说“随便”，又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进城一样。
他改口：“门口那个，还招人吗？”
壮汉露出一个完全不符合他气质的憨厚笑容：“你来应聘？”
“算是吧。”
“会调酒吗？”
“不会。”
“喝酒呢？”
“......酒量一般。”
壮汉笑的更明显了：“那你来的正好，我这庙小，装不下那些会调酒的菩萨，不会的反而好教。”
“黄来生，这间酒吧的老板，小伙子你怎么称呼？”
“林舟。”
“好名字！反正比我的强多了！调酒说难也难，但说容易也容易，先从擦杯子开始上手吧？”黄来生笑着把一条毛巾递过去。
林舟接过毛巾，就这样，他站到了吧台里面。
原来是这么个“来生”！
毛巾有点湿，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杯子很凉，擦起来会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摩擦声。
吧台里的世界似乎比外面更安静一点，但并不空洞。
酒吧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有学生，也有社会人士。
他们点酒、聊天、笑两声、沉默一会，情绪像是杯中的酒一样缓缓流淌着。
黄来生一边干活一边跟林舟讲规矩：“注意别把杯子摔了，别把手伸到客人眼前乱晃，用冰块夹子别直接上手，别紧张，先干你能干的。”
听起来像是废话，但林舟却听得很认真。
很快，他就适应了一些基本的操作。
招待完手头上的客人，黄来生把林舟叫到一边。
“看好了。”
他拿起一个高脚杯，轻车熟路地往里面丢冰块，冰块撞在杯壁上，声音清脆的像是铃铛。
“先放冰块，加入两片柠檬片，倒入差不多40毫升的金酒，再用气泡水补满，搅拌均匀之后，加上柠檬片。”
“这是最基础的金汤力，要不要试试看？”
林舟盯着老板的手，眼睛眨都没眨，他只觉得老板倒酒的速度非常快，像是在做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手术。
柠檬片在调和好的金汤力里随着气泡不停打着转，上下起伏，颜色澄净透明。
见林舟还在观察，黄来生只当他是接触新事物，有点畏首畏尾。
“怕什么，新手都从这款酒开始学，卖不出去算我的！”
林舟拿起一旁的酒瓶，感觉手里一下子有点沉，但刚刚的步骤他看的清楚，也不复杂，便学着老板的样子倒酒，动作明显有些生疏和卡顿，但没出什么岔子。
倒、停、搅拌，酒液落进杯子里，他盯着差不多的颜色，像盯着一份交给老师的作业。
黄来生拿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林舟心里不禁一紧——这种停顿感他太熟悉了，有个老师，他在评价同学上课回答问题时也喜欢停顿。
“还行，就是冰块放的有点少，不算翻车。”
这评价一般，但林舟还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他就在吧台后面打下手。
擦杯子、递酒、拿冰块、把空杯子洗好放好、收拾一下客人的桌子。
直到晚上九点多，酒吧忽然热闹了起来。
几桌人同时开始点酒，有人催得急，空调虽然开的很猛，但黄来生头上明显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小林，”他喊着，“这杯金汤力你来，记得多加冰块。”
刚吩咐完，他转身就拿起一个雪克壶，开始往里面加其他材料，不再看林舟一眼。
林舟愣了一秒。
“好。”
他没有时间犹豫，迅速找出刚刚那款金酒，按照记忆里的比例来了一遍，动作明显比第一次更顺畅——不是因为他练了多少次，而是因为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把酒调出来。
咕嘟嘟冒着气泡的金汤力被搅拌好，递给了坐在吧台旁的一位看起来刚下班的打工人。
“您的金汤力，请慢用。”
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砸吧了一下嘴，低头看着里面的柠檬片。
林舟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不错，不算水，”客人抬头，“之前没见过你啊，新来的？”
林舟点点头。
“哈哈哈，对一个新手来说不错了，别紧张。”
简单的鼓励，也许并不一定是真心话。
但那一瞬间，林舟胸口卡着的那个快要塞满嗓子眼的气球，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突然松开了。
伴随着他对两个小时前那份邮件的怨念，以及分手造成的些许压抑一起。
调酒，也许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忽然间，一行字体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的视野里，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弹窗。
【检测到宿主接触并持续参与：调酒相关活动】
【兴趣判定中......】
【判定完成......】
【解锁技能：调酒（专家级）】
【现在，你是酒吧老板与醉鬼们最爱的宠儿了】
林舟有些发愣。
他眨了眨眼，那行字迅速消失了。
紧接着，大量知识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基酒、调酒工具、酒杯、调酒手法——几乎关于调酒的所有知识，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塞进他的记忆深处，留在他的脑子里。
林舟盯着自己的手，环顾四周，架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酒瓶对他来说早已经不再陌生，却好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他完全可以闭着眼睛说出这些酒的品牌、价格、味道、该用在哪些鸡尾酒里。
林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虽然才接触调酒不过两个小时，但他已经完全知道应该怎么做一名调酒师了。
此刻，他就是酒吧老板和醉鬼们最爱的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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