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碎了东宫殿内片刻的沉寂。廊下的梧桐叶被风裹挟着,一片片撞在朱红的窗棂上,又无力地滑落,积在阶前,堆出一地萧瑟。
朱由检立在窗前,望着魏忠贤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玄色的常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冷冽如霜,方才殿内的雷霆手段,不过是敲山震虎,真正的较量,还在这风雨飘摇的紫禁城深处。魏忠贤那怨毒的一瞥,他看得真切,这阉贼树大根深,绝非轻易能撼动的。他转过身,对着侍立一旁的亲信太监王承恩低语数句,无非是命人紧盯魏忠贤及其党羽的动向,兼且加急传递密信,护住江南的沈家、京城的李家与工部的陈家——那三家的女儿,是他前世辜负的贤良,更是今生重振大明的左膀右臂。
王承恩是天启年间便跟在朱由检身边的旧人,忠心耿耿,闻言躬身领命:“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安排,定叫魏阉的人翻不出浪花来。”
话音刚落,殿外又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脸上带着几分惶急:“殿下,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醒了,正念叨着要见您呢!”
朱由检心头猛地一震。
天启帝朱由校,那个醉心木工、不问政事的兄长,前世对他虽算不上亲近,却也未曾有过半分猜忌。临终前那句“吾弟当为尧舜”,成了他十七年帝王生涯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只可惜,前世的他,空有一腔抱负,却识人不明,刚愎自用,终究负了这句嘱托,落得个煤山自缢的下场。
“备轿。”朱由检沉声道,指尖微微收拢,却记起不可有指节泛白的动作,又缓缓松开,“孤要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是!”小太监应声退下,不多时,便传来了轿辇挪动的声响。
乾清宫的气息,比东宫更添几分凝滞。药香混着龙涎香,弥漫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却掩不住那股沉沉的死气。殿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明黄色的幔帐低垂,几个太医捧着药箱,面色凝重地守在门口,见朱由检来了,纷纷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希冀——这位信王殿下,是如今朝堂上唯一能与魏忠贤抗衡的力量了。
朱由检快步踏入寝殿,殿内光线昏暗,只在龙榻旁点着几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天启帝苍白的脸。他斜倚在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瑟瑟发抖,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高凸起,往日里摆弄木工时的神采,早已荡然无存。床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他未完工的木雕小榻,刻工精巧,可见其用心,只是如今,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皇兄。”朱由检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启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才落在朱由检身上。他挣扎着抬了抬手,枯瘦的手指像是一截枯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弟弟……免礼,过来……”
朱由检依言上前,握住兄长的手,只觉一片冰凉,那手背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坠着,骨头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强忍着心头的酸涩,轻声道:“皇兄,您感觉如何?太医可曾说过,何时能好转?”
天启帝轻轻咳了几声,每咳一下,胸口便剧烈起伏,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内的太医与太监,哑声道:“都……都退下,朕要与皇弟说几句体己话,任何人,不得擅入。”
众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出殿外,连守在门口的侍卫,都被遣到了百步之外。寝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秋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天启帝看着朱由检,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弟弟,皇兄……不是个好皇帝。”
朱由检心中一酸,却摇了摇头:“皇兄此言差矣。皇兄在位,虽耽于木工,却也未曾滥杀无辜,朝中大事,不过是被奸佞蒙蔽罢了。”
“不差,不差啊……”天启帝打断他,声音愈发低沉,眼中满是悔恨,“朕在位七年,宠信阉宦,荒废朝政,任由魏忠贤那贼子胡作非为,陷害忠良,搜刮民脂民膏。你看看这大明,北边的后金虎视眈眈,南边的流民揭竿而起,朝堂之上,党争不断,贪墨成风……朕把好好的江山,折腾得百孔千疮,如今,怕是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紧紧攥住朱由检的手,枯瘦的手指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一丝恳求:“弟弟,朕死后,这江山,便托付给你了。你要答应朕,莫要学朕,要亲贤臣,远小人,要做个……做个能守住祖宗基业的好皇帝,莫要让我朱家的江山,毁在咱们兄弟手里。”
前世的他,听到这番话时,只觉满心话时,只觉满心惶恐,只知道跪地叩首,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说不出来。可今日,他望着兄长眼中的期盼,胸中翻涌的,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更是重活一世的决心。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顿道:“皇兄放心。臣弟若能执掌大权,定当肃清吏治,整饬军备,还大明一个海晏河清,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天启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皇弟,今日竟有这般气度,这般魄力。他怔了怔,随即眼眶泛红,点了点头:“好……好啊……有你这句话,皇兄就算是去了,也能闭眼了。只是,魏忠贤……”
提到这个名字,天启帝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一丝惧意,“那贼子执掌东厂,党羽遍布朝野,手握生杀大权,连朕都要让他三分。你初登大位,根基未稳,一定要小心应对,莫要被他算计了。”
“臣弟晓得。”朱由检沉声应道,话锋一转,便切入了正题,“皇兄,臣弟今日前来,除了探望皇兄,还有两件事,想向皇兄进言。这两件事,关乎大明的生死存亡,若能推行,大明尚有一线生机。”
天启帝微微一怔,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便缓缓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其一,整军饷。”朱由检往前一步,字字铿锵,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破这殿内的沉沉死气,“如今边关将士,戍守苦寒之地,数月无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辽东的防线,更是形同虚设,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兵器锈钝,铠甲破烂,如何能抵挡后金的虎狼之师?长此以往,后金铁骑一旦南下,边关便会一触即溃,京师危矣!臣弟以为,当即刻彻查军饷贪墨一案,严惩那些中饱私囊的将领与官员,追缴赃款,补发军饷,稳住军心!”
这番话,字字切中时弊,天启帝的脸色,愈发凝重。军饷被贪,他并非不知,只是往日里被魏忠贤蒙蔽,只当是边将谎报军情,克扣军饷,如今听朱由检这般说,才知事态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
朱由检连忙扶住他,等他咳嗽稍缓,才继续说道:“其二,查贪腐。”他的声音,更添几分沉重,“如今朝堂之上,贪墨成风,官员们结党营私,沆瀣一气,上至六部尚书,下至州县小吏,无不中饱私囊。百姓赋税沉重,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却连一粒米、一两银,都进不了国库。国库空虚,百姓流离,这大明的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臣弟以为,当重设巡按御史,赋予其先斩后奏之权,巡查天下州县,严惩贪官污吏,还百姓一个公道,还朝堂一片清明!”
这两策,是他前世用十七年的帝王生涯,用血的教训换来的。只可惜,前世的他,醒悟得太晚,一切都已无力回天。如今,他重活一世,定要将这两策推行到底。
天启帝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欣慰,满是悔恨:“弟弟,朕竟不知,你有这般见识,这般魄力……朕若是早听你一言,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朱由检按住。朱由检沉声道:“皇兄,龙体要紧,不必多礼。”
“不,”天启帝摇了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两策,若能推行,大明尚有一线生机。只是,此事阻力重重,魏忠贤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贪官污吏,也定然会群起而攻之。你若没有实权,一切都是空谈。臣弟恳请皇兄,赐臣监国之权,准许臣弟放手去做!”
监国之权!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寝殿内炸响。昏黄的宫灯猛地晃动了一下,光晕摇曳,映着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天启帝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化为了然。他知道,没有实权,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他望着朱由检坚定的眼神,想起这大明摇摇欲坠的江山,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魏忠贤那嚣张跋扈的嘴脸,终是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好!朕准了!”
他的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命皇弟朱由检为监国,总揽朝政,整军饷,查贪腐,凡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砸在朱由检的心上。他猛地跪地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弟遵旨!定不负皇兄所托,不负大明江山,不负天下百姓!”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心中的热浪,却几乎要冲破胸膛。监国之权!有了这柄利剑,他便能斩断魏忠贤的爪牙,便能护住那些忠良,便能……改写大明的命运!
天启帝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淹没。他摆了摆手,哑声道:“你……你去吧……朕累了……”
朱由检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寝殿。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便会看到兄长那油尽灯枯的模样,便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殿外,秋风正烈,卷起漫天落叶,吹得他衣袂翻飞。朱由检站在丹陛之上,望着那沉沉的宫阙,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只觉胸中意气,直冲云霄。
前世的遗憾,今生来补。
这大明的江山,他定要牢牢守住!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