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关的血,流了三日。
吕知恩率六十余骑冲出关隘时,身后是段煨追兵的喊杀声。赤兔马臀上中了两箭,却仍奔驰如电,将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张辽肩头插着一支箭,血染半身,咬牙紧跟。高顺护着后队,且战且退。六十余骑,人人带伤,却无一人掉队。
“将军,往哪走?”张辽嘶声问。
吕知恩望向南方。暮色苍茫,群山如黛,看不见尽头。
“南阳。”他只说了两个字。
三日后,南阳宛城。
插花弄玉高坐堂上,打量着堂下跪着的吕知恩。这位名震天下的“飞将”此刻狼狈不堪——甲胄残破,战袍染血,发髻散乱,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温侯大名,如雷贯耳。”插花弄玉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磬,竟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韵味。
吕知恩抬眼,这才看清这位“四世三公”的袁氏嫡子。
插花弄玉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白玉带,一头青丝以金冠束起,衬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她生得极美——是的,她。那眉眼间的风流韵致,那举手投足的矜贵慵懒,那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无一不昭示着,这位野心勃勃的诸侯,竟是个绝色女子。
吕知恩怔了一瞬。
插花弄玉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只是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败军之将,乞地容身。温侯倒是直言不讳。”
“败军之将”四字刺得吕知恩心中一痛。他垂眸:“明公若不收留,布即刻便走。”
“急什么?”插花弄玉起身,款款走下台阶。她身量颀长,步履间衣袂飘举,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态度。走到吕知恩面前,她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跪着的男人。
近看更狼狈了。战袍上好几个破洞,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脸上胡茬乱生,眼窝深陷;但那脊梁,跪着也挺得笔直。
插花弄玉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挑起吕知恩的下巴。
吕知恩浑身一僵,却没有躲。
“好一张脸。”插花弄玉轻叹,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可惜了这副皮囊,让稻花香那老贼糟蹋了这许久。”
这话太过直接,太过锋利。吕知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的肌肉绷紧。
插花弄玉却已收回手,转身走回堂上,重新落座。她姿态慵懒地靠在凭几上,一手支颐,唇角含笑:“温侯不必紧张。本公说话一向如此,不喜欢拐弯抹角。”
“明公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吕知恩的声音沙哑。
“差遣?”插花弄玉轻笑,“温侯勇冠天下,本公岂敢‘差遣’?不过...确实有一事相求。”
她敛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孙坚那厮,占据长沙,屡屡犯境。本公欲取荆州,奈何孙坚勇猛,帐下程普、黄盖皆万人敌...若温侯愿为先锋,讨伐孙坚,事成之后,本公愿以南阳相赠。”
南阳是大郡,人口百万,钱粮充足。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但吕知恩知道,这是借刀杀人之计。插花弄玉要他打头阵,消耗孙坚兵力,自己坐收渔利。而且孙坚何等人物?讨董时率先攻入洛阳,勇烈冠绝诸侯,岂是易与之辈?
可他有的选吗?
“末将...领命。”
“好!”插花弄玉抚掌而笑,那笑容明媚如春花绽放,“有温侯出马,孙坚必败!来人,设宴为温侯接风!”
宴席奢华,歌舞升平。吕知恩坐在客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插花弄玉的部将们纷纷前来敬酒,言语间多是奉承,但眼神中藏着轻蔑——在他们看来,吕知恩不过是个丧家之犬,来此乞食罢了。
吕知恩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他需要醉,需要忘掉那夜德阳殿的血,忘掉稻花香临死前的眼神,忘掉脸上那道血痕。
忘不掉。
“温侯。”清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吕知恩转头,见插花弄玉不知何时已坐到他身侧。她手中也握着一只酒爵,微微倾身过来,那股若有若无的兰麝香气便飘入鼻端。
“温侯似乎心事重重?”插花弄玉的眼眸在烛光下格外明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败军之将,有何心事。”吕知恩移开目光。
插花弄玉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某种玩味:“败军之将?温侯诛杀稻花香之时,可不是这般颓唐模样。”
吕知恩握酒爵的手一紧。
“本公听说,”插花弄玉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稻花香临死前,脱了衣裳,光着身子问你: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
吕知恩猛地转头,几乎与她鼻尖相触。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苍白惊愕的脸。
插花弄玉却不退,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温侯这副模样,倒比方才有趣多了。”
“明公从何处得知...”吕知恩的声音发涩。
“这天下,有什么事能瞒过本公?”插花弄玉后撤些许,却仍保持着一种暧昧的距离,“李傕、郭汜的人,张涛的人,何进的人...到处都有本公的眼睛耳朵。德阳殿那一夜,本公知道得,比温侯以为的,多得多。”
她举起酒爵,轻轻碰了碰吕知恩的杯子:“不过温侯放心,本公无意以此要挟。只是...”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只是想告诉温侯,本公这里,容得下真性情的人。无论温侯曾经做过什么,将来想做什么,只要对本公有用,本公都可以不计较。”
吕知恩看着她,心中警铃大作。
这女人太危险了。她的美貌是刀,她的笑容是毒,她的一言一行都在试探、在引诱、在算计。她不像稻花香那样粗暴直白,却比稻花香可怕百倍。
“多谢明公。”吕知恩垂下眼,“末将只求一战,报明公收留之恩。”
“只求一战?”插花弄玉轻笑,“温侯当真...只求这个?”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吕知恩肩头破损的战袍,在那处箭伤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温侯这一身的伤,总得好好将养才是。本公这南阳,别的不多,美酒佳肴、温香软玉,倒是应有尽有。”
吕知恩的肌肉绷紧,却没有躲开。
插花弄玉的手在他肩上流连片刻,终于收回。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好好养伤。待你痊愈,本公还有大用。”
她转身离去,衣袂飘举,留下一缕幽香。
吕知恩坐在原处,许久不动。手中的酒爵已被握得发烫。
“将军,”张辽悄然靠近,低声道,“这插花弄玉...不简单。”
“我知道。”吕知恩放下酒爵,眼中寒光一闪,“但至少,她暂时不会害我。”
“将军何以见得?”
“因为...”吕知恩顿了顿,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她看我的眼神,和稻花香一样。”
张辽愣住。
吕知恩没有再解释。他只是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和稻花香一样——不是父子,不是君臣,而是...占有。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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