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石板铺开的那一刻，整个指挥中心都屏住了呼吸。
巨幕上，那块长十公里、宽五公里的黑色石板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被风吹落到宇宙中的落叶。它的表面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流淌着极细微的光纹，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又像是风过麦田时掀起的波浪。那是归墟材料在吸收死亡之星能量时发出的荧光——微弱，却绵绵不断。
“铁蛋，能量吸收率多少？”陈岩的声音有些沙哑。
“百分之六十三。”铁蛋的语速比平时快，“石板承载能力已接近上限。预计七十二小时后需要更换。”
“七十二小时。”陈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计算稿纸，那是他花了一周时间手算出来的归墟材料生长模型。根据模型，第一块石板只能吸收死亡之星不到三分之一的能量——不，铁蛋刚才说的是百分之六十三，比模型预测的百分之五十八还高了五个点。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因为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仍是致命的。按照死亡之星的质量和速度，即使只损失百分之三十七的能量，它剩下的部分仍然足以把地球撞成碎片。就像一颗子弹，被削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是能杀人。
“陈岩，”火星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低沉浑厚，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回荡，“我们这边还有十二艘能量补给舰，可以把多余的能量送到你的合成工厂。能不能加快归墟材料的生产？”
陈岩摇头。“不是能量的问题。归墟材料的合成速度受限于材料本身的结构稳定性。太快了，分子链会断裂，造出来的就是废品。”
火星王沉默了片刻。“有没有办法在死亡之星表面直接合成？不需要运输，不需要铺装，就地生长。”
陈岩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方向。归墟材料的合成需要特定的温度和压力条件，而死亡之星表面的环境极为恶劣——温度高达数万度，压力无法估量，还存在强烈的能量辐射。但那颗天体本身就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如果在它表面直接合成归墟材料，不仅省去了运输和铺装的时间，还能利用它自身的能量作为合成动力。就像一个病人，用自己的血，养自己的伤。
“铁蛋，模拟一下。在死亡之星表面直接合成归墟材料的可行性。”
铁蛋的传感器闪烁了整整十秒——那是它在进行大规模量子计算。“模拟完成。理论上可行。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一、提供稳定的能量输出；二、需要一种催化剂，能够在不稳定的能量场中保持归墟材料的分子链结构。”
“什么催化剂？”
“未知。数据库中没有相关信息。需要自行研发。”
陈岩捏紧了拳头。自己研发。他回到青石村，就是为了自己研发，为了不再依赖系统的技术，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现在，答案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步——找到那种能够稳定归墟材料分子链的催化剂。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旋转着各种可能性。亚特兰蒂斯人的虚空水晶、姆大陆人的湮灭矿石、利莫里亚人的共生菌毯、火星人的星尘……每一种材料都有其独特的特性，但每一种都不完全符合需求。虚空水晶能吸收能量，但不能在高温下保持稳定；湮灭矿石能中和辐射，但不能传导能量；共生菌毯能自我修复，但生长速度太慢；星尘能稳定空间结构，但必须在真空环境中才能发挥作用。
他需要一种新的材料，能够同时具备虚空水晶的吸收能力、湮灭矿石的中和特性、共生菌毯的自我修复能力、以及星尘的空间稳定能力。
“铁蛋，调出亚特兰蒂斯、姆大陆、利莫里亚、火星文明的所有材料数据。我要对比它们的分子结构。”
巨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铺展开来。陈岩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之间飞速跳跃，脑子里不断地做着对比和筛选。他找到了几组相似的结构，又找出它们之间的差异点，然后把那些差异点单独列出来，反复推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中心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钱守义端着茶杯站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周正南坐在椅子上，眼镜滑到了鼻尖，忘了扶。王司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糯糯和花花坐在观景台上，透过巨大的舷窗看着那颗暗红色的死亡之星。它又大了一些，大到几乎占据了半个舷窗。它的表面在流动，在翻滚，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像一颗垂死的心脏。
“花花，你说爸爸能找到办法吗？”
花花看着她。“糯糯，你怕吗？”
糯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粉兔子。“不怕，糯糯相信爸爸，爸爸最厉害了，什么都能做出来。”
陈岩忽然从桌前站了起来。
“铁蛋，我要去一趟合成工厂，立刻！”
合成工厂建在小行星带深处，距离那颗死亡之星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陈岩乘坐“青鸾-贰拾”号抵达时，工厂的负责人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空间站，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花——中央是核心反应区，四周伸出数十条长长的管道，每一条管道的末端都连接着一艘虹吸舰。那些虹吸舰正在从死亡之星表面吸取能量，通过管道输送到核心反应区，在那里被转化为归墟材料。整个空间站灯火通明，像一朵漂浮在黑暗中的发光的花。
陈岩走进核心反应区，温度骤然升高。归墟材料的合成在这里进行，巨大的反应釜一字排开，每一个都高达十米，里面流淌着黑色的液体——不，不是液体，是尚未成型的归墟材料原液。它们像熔岩一样缓慢流动，在反应釜的玻璃壁上映出暗红色的反光。
“陈工，这是最新一批的归墟原液。”负责人指着最里面那台反应釜，“纯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是目前最好的一批。但分子链稳定性还是不够，铺装到死亡之星表面后，最多撑四十八小时就会开始崩解。”
陈岩走到反应釜前，透过观察窗看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是夜空中的星河，又像是深海里的暗流。他伸手摸了摸反应釜的外壁，滚烫的，但那种烫不是灼烧的感觉，而是一种深沉的热，像是从地球深处涌出来的岩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材料数据——亚特兰蒂斯的虚空水晶、姆大陆的湮灭矿石、利莫里亚的共生菌毯、火星人的星尘。它们的分子结构图在他眼前旋转、重叠、分离，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他试图找到一种方式，把它们融合在一起，取长补短，创造一种全新的材料。
忽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融合，是编织。不是把不同的材料混合在一起，而是把它们编织在一起，像姆大陆人编织材料那样，但不是用原子做线，是用分子链做线，一层一层地编织出一种全新的复合结构。每一层负责一种功能——第一层吸收能量，第二层中和辐射，第三层自我修复，第四层稳定空间。四层叠加，形成一个整体，像一棵树，根、干、枝、叶，各司其职，共同生长。
他睁开眼，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笔，开始画图。这一次，不是公式，不是数据，是一张结构图。一根根线条在他笔下延伸、交叉、缠绕，像编织一件衣服，像搭建一座桥梁，像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想很久，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三天后，陈岩完成了设计图。
他把它命名为“归墟之心”。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工业制品，而是一个有生命的、会生长的、能够自我修复的活体结构。它不需要铺装，不需要运输，只需要一粒“种子”——一粒包含了四层分子链结构的微小颗粒。把它投放到死亡之星表面，它会自动吸收周围的能量，像一颗发芽的种子一样，生根、发芽、生长，不断地向外扩张，一层一层地覆盖那颗天体的表面。直到整个死亡之星被包裹在归墟材料之中，它的能量被彻底吸收、转化、消散。
陈岩把设计图展示给火星王、元帅、钱守义、周正南，还有那些日夜奋战在合成工厂一线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
“这是‘归墟之心’的设计图，”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它不需要铺装，不需要运输，只需要一粒种子。把它投放到死亡之星表面，它会自己生长，自己覆盖，自己吸收。就像在地里种下一粒种子，它会自己发芽、开花、结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火星王的胡子动了动。“这种子，你打算怎么种？”
“用虹吸舰。不需要靠近，只需要在死亡之星外围释放。归墟之心的表面有特殊的吸附结构，会自动附着在死亡之星的能量场上。”
“需要多少种子？”
“一粒就够了。但它需要时间生长。如果一切顺利，大约需要两个月，它就能覆盖死亡之星百分之六十的表面。四个月，百分之九十。六个月，百分之百。”
火星王沉默了片刻。“死亡之星还有四个月就到太阳系了。”
“所以我们需要加速。”陈岩调出一张新的图表，“如果把所有虹吸舰的能量集中到一粒种子上，让它加速生长——”
“需要多少能量？”
“虹吸舰全部能量输出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维持现有归墟石板的运转，防止死亡之星提前加速。”
火星王看着那张图表，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陈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百分之七十的能量，意味着我们要放弃现有的归墟石板，让死亡之星毫无阻碍地冲向太阳系。如果归墟之心失败了，我们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陈岩看着火星王，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知道。但我们没有时间了。四个月，制造不出一百块归墟石板。我们只能赌一次，赌这一粒种子，能长成一片森林。”
火星王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我们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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