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漂流瓶

　　一到下课，白日梦就情不自禁地摇摆身体，仿佛随着音乐摆动，尽管周围只有一如既往的嘈杂声。

　　窗台上蜘蛛网的主人早已死去，他并不忍心清理某个生命留在世界上的最后痕迹。于是，日复一日，蛛网还在那里，随风轻动。

　　除此之外，他座位上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洒落的“阳”光和阳光都几乎找不到任何灰尘。洁癖虽然很麻烦，但很能令人生起笑意，不是吗？

　　现在，是时候跟朋友们说说话了。

　　“外星——高级音乐~~~”

　　一声尖锐且语气诡异的声音给正在翻找课桌的白日梦吓一大跳。他不情不愿地转头，目光离开窗外面向嘈杂的世界，和似乎在自己座位旁边等了好一会儿的地球朋友。

　　——阳。当然不是全名，不过白日梦只想这么叫。

　　“嗯？”

　　“嗯~”阳似笑非笑，没说什么。但听到同学们邀请去玩也并未离开，这架势明显是找他有事？

　　白日梦左顾右盼，满脸疑惑，不知道阳要干什么，甚至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之后的整段下课时间，两人就跟凝固了一样，除了眨眼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动作。直到上课铃响起，阳嘴里才蹦出句正常的人话：“这样你就忘了跟朋友通信了哦！”

　　“你这！”不等白日梦开口，那玩意赶紧跑回第二排了。

　　算了，谁让他座位比较靠后呢？剩下的时间只够往桌兜里瞥一眼了。

　　白日梦低头看去——四颗透明，巴掌大的瓶状物静静躺在书包旁边，睡得香甜。真棒，这代表自己不会断开与任何朋友的联系，多么幸福，安心……

　　因为阳的干扰，在学校八成没法使用这些东西。白日梦索性用发呆快速跳到放学时间，作为班里的唯一走读生真好。

　　往常，他得把不同的信息装进瓶子里，一个一个扔出去。但今天，白日梦只需要尽快证明自己还活着。让朋友们担心可不好。

　　他把四颗瓶状物全部抱在怀中，闭眼沉思几秒，随即将它们高高抛出，瓶状物在离开白日梦身体的那一刻全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宇宙的四处角落，他的问候传达给了四个好朋友。

　　烦恼和负担全都抛开啦，接下来全速回家！

　　白日梦只感觉下一瞬间就到了床上，中间赶路的记忆……尽数忘光。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不重要。

　　现在是晚上11点，他静静躺在床上，等朋友们回信。

　　他不想学习，不想玩游戏，脑海一片空白——放空自己是接收回信的必要操作，不然可能感觉不到朋友们的信息。

　　白日梦的日记里记载过这些。

　　“2024年9月1日，卡乐告诉我，这些小瓶子叫漂流瓶，是在宇宙中用来快速通信的工具，其本质只作为纯粹信息存在。”

　　“若要使用，则需消耗精神力将纯粹信息形态的漂流瓶变成只有自己可观测的小瓶子。人类的脑海相对混乱，极大可能出现误触情况，因此加了层个体算力在某个阈值以下必须转换形态使用的保险。”

　　“虽然副作用会把容量降低在「五秒内」，更多会溢出，但可观测漂流瓶的操作方法简单多了，甚至能概括在5000字以内——持续触碰，注意力集中，除了想装进去的信息之外什么都不要想，接着扔出。精神力组成的内壁极其脆弱，当你决心抛出后真的这么干了，其外壳便会瞬间湮灭，失去约束的信息开始运动。”

　　“不止文字，你所能想象的一切都能被装进漂流瓶里。”

　　“这种型号的漂流瓶只有「生命」这一个锚点，也就是说，每个漂流瓶都只能在你与某人之间建立相互联系，他们是最初使用该漂流瓶的人。在此之前，漂流瓶只是在世界随意行走的尘土。”

　　“你……真是这个宇宙里万中无一的巧合。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同时以寻找其他智慧生命为目的扔出漂流瓶，结果全找到了你。也是我一生中寥寥无几的无法预测的事。”

　　……

　　不久后，白日梦脑海里终于出现了卡乐的回话：“抱歉抱歉，刚才在准备参加艺术展的作品，差点没发现你来了！「未来派」只有我一个人，实在是太忙了。”

　　画面中的卡乐脸庞清秀，有一种少年气息。满身颜料，画家帽却干干净净。据他所说，像他这样的人需要随身携带一件痕迹永远不会消退的物品，以此提醒自己莫要遗忘过去。

　　如果说每个人类的共同目标是活着，那么卡乐的文明的共同目标就是“艺术”，那里不存在宗教等定义，每个人对生活的盼头只有艺术，且只能被称为艺术。

　　不同创作艺术的派系格外繁茂，而未来派似乎只有他能胜任。

　　白日梦露出笑容，回复道：“你送我的音乐太好听了，可总有人无法理解，要不是这个文明没法用任何方式复刻这首歌……嗨呀不说了，最近怎么样？”

　　“我本来不想参加艺术展的，以前也没跟你提过这样的活动。简单来说不同派系聚在一起，共识地进行博弈，展示艺术只是个幌子……对了，以前你总是心情低落，因为其他人都说你的外星朋友并不存在。现在我有办法了，如果【下定决心】就回复我吧。”卡乐特地添加了重点标记。

　　“办法是什么？”

　　“「人体派」给我做了一套模因容器，它能通过已有的信息让自己变成所描述的样子，亦可模仿你，虽然不是真正到我们这边，但之后能把记忆发给你，甚至是这段时间的学习和成长！超级的艺术水平啊之类的。给你同学开开眼，就能证明我们的存在！”

　　“我已经把漂流瓶的降落坐标暂时转移到容器里了。那么，仔细想想，「你」究竟是什么呢？”卡乐慢慢走近，凑到耳边悄悄问道。

　　从未思考过这种问题的白日梦彻底陷入了沉思，对现实的感知像断弦似的崩开，沉入心灵死海。

　　首先，他是一名人类，性格……

　　“叮咚”，手机的提示音响起，震耳欲聋。备注为【姐姐】的人发了一条短信。

　　“梦！你有在看吗？不要去理会他！先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白日梦继续思考。

　　姐姐发来短信：“无论他是什么！都不要做出任何回应！求你了！”

　　白日梦继续思考。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

　　白日梦扔出了漂流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