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丝缇雅停下时,她发出一阵低低的“咯吱”声,像是在松动关节。下一秒,整辆双层房车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团,没入陶餮的行囊之中。
陶餮确认收容完成,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那是一座已经死去,却仍在维持城市形态的东西。
高耸的建筑像是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尸体,倾斜、坍塌、彼此依靠。
陶餮站在“城门”位置——如果那两根断裂的拱柱还能被称为门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
他身后,苏小小站得很近,几乎贴着他的影子。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与之前经过的任何区域都不同,不是压抑,也不是炽烈,而是一种彻底停止流动的死寂,仿佛连“变化”本身都在这里被禁止了。
另一侧,瑞丝与瓦伦带着德利昂库尔家族剩余的队员陆续靠拢过来。
与陶餮和苏小小的轻装简行不同,这些血族几乎武装到了牙齿。防护服、呼吸罩、灵质过滤器、稳定锚、备用术式模组,一层叠一层,负重夸张得像是准备进行一场长达数月的远征。
陶餮歪了歪头,压低声音对司空摘星说道:
“他们这是打算在这儿常住?”
司空摘星耸耸肩,一副早就习惯的表情。
“没办法,听说有人报销。”
“枫就把仓库里那些‘反正没人用’的东西全打包给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毕竟是幻欺女神。”
陶餮沉默了一秒,在心里为远在环星域、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位冤大头默哀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先进城。”
瑞丝背着沉重的装备包小跑过来。虽然这些装备让她行动迟缓,但不可否认的是,灵质压制模块确实在发挥作用,她体内原本躁动的血族灵压已经稳定下来,这让她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出口。
一行人踏入城市。
刚一进入城区范围,一名女血族战士便取出随身的探测器,高举着扫描了一圈,屏幕上的数值飞快跳动。
“情报官阁下。”
“死界水晶指数异常升高。”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后的紧绷。
“看起来,确实是这里。”
司空摘星哼了一声。
“我带路,你们还怕我把你们卖了不成?”
苏小小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陶餮的衣袖,压低声音:
“我觉得……他已经卖过一次了。”
瑞丝听见了,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默默接受这个判断,然后转而问道: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采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
“地质专家格岚已经阵亡,我们需要技术协助。”
司空摘星显然并不想回忆那个名字,只是随手指向城市右侧,那一片厂房密集、结构依旧清晰的区域。
“按照以前的调查记录,这里曾经是个大型工业城。”
他自己也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为什么深渊会有工业城这种东西,但上一次发现死界水晶的,就是那边。”
“工业区。”
“优先探索。”
瑞丝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我们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陶餮的回答异常干脆。
“不知道。”
瑞丝明显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知道?”
陶餮抬手,指向前方那些沉默的建筑轮廓。
“联盟一共派过三次地质考察远征队。”
“前两次,全军覆没。”
“第三次,只有两名调查员成功回归。”
他调出通讯器,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
“他们留下的报告只有一句话。”
“这里属于‘永生与永死之徒’。”
陶餮抬眼,看向众人。
“还有一段调查录像。”
“不过他们在提交报告后不久,就因为理智污染过载,彻底疯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通讯器,语气像是在询问天气一样随意。
“说实话,我也还没看过。”
“你们要不要?”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一起看一眼?”
陶餮打开手上的通讯器,输入密码,又补上一段个人识别码。
短暂的静默之后,通讯器发出一声低鸣。
一道加密文件被强制解锁,投影模块启动。
半空中浮现出一段警示代码。
【联盟调查档案·深渊加密记录】
档案编号:ABYSS-09-YRK
区域:堕基山·圣约克郡城
记录状态:严重损坏,已最低限度修复
警告:
本记录包含高强度精神污染信息。
建议观测者调整终端亮度,关闭多余感官扩展。
观测过程中如出现眩晕、幻听、情绪波动,请立刻中止。
视听协议已接入。
画面即将开始。
投影亮起。
画面一开始便严重失焦,电子雪花覆盖了大半视野,镜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拖拽着,勉强稳定。
一段低沉、毫无感情起伏的旁白在杂音中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念出来的。
“调查记录开始。”
“进入区域:圣约克郡城。”
画面恢复。
青铜城门被推开。
没有风,没有尘埃。
街道干净得不像一座城市,更像一件被反复擦拭过的器具。
镜头扫过街道。
一个“居民”坐在长椅上,穿着旧式西装,膝盖摊着报纸。
他的手垂在一侧,皮肤呈现出蜡状的暗黄,关节处裸露着金属结构,在皮肤下缓慢运动,发出蒸汽般的低鸣。
他的头部,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屏幕只有黑白雪花。
雪花中,隐约浮现出一张痛苦的人脸,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在镜头外低声问了一句:
“他……还算活着吗?”
画面轻微晃动,随后迅速拉近。
那具身体的后颈,插着一根粗壮的黑色电缆,直连墙体。
旁白短暂沉默,随后补充了一句:
“这里不处理‘人’。”
“只处理组件。”
画面切换。
红外模式启动。
世界被染成暗红色。
一条长廊,两侧挂满透明封袋。
袋内是肢体。
手、腿、内脏,被整齐封存。
每一袋上都贴着编号和百分比。
没有解释。
镜头继续向前。
手术台中央,一个人被固定着。
机械臂动作平稳,精准,像是在拆卸一台熟悉的机器。
没有挣扎。
没有声音。
墙上的广告在闪。
“贡献你的冗余。”
“换取持续运转。”
画面再次下行。
地底。
岩壁上生长着大片透明晶体。
晶体内部,蓝色雾状物缓慢流动。
镜头靠近。
每一枚晶体中心,都嵌着一张人脸。
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之间。
晶体开始震动。
尖啸声骤然放大。
不是单一声音,而是层层叠加的共鸣,像无数喉咙同时用尽最后力气。
有人在镜头外失声:
“它们在发电。”
“用的是?”
画面猛然中断。
警报声覆盖一切。
城市广场。
一座“建筑”缓慢站起。
那不是楼。
而是一座由残肢缝合、堆叠而成的巨大结构。
没有骨骼。
只有抓取、填补、不断蠕动的血肉。
无数眼睛在缝隙中睁开。
画面剧烈抖动。
一名调查员被拖入其中。
他的头颅很快出现在更高的位置。
作为新的一部分。
最后一段。
星门平台。
只剩两个人。
他们站在光里,姿态僵硬。
其中一人的胸腔是空的,内部嵌着发光晶体。
另一人的面部组织正在自行抽动、重组。
两人同时转向镜头。
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们回来了。”
画面开始像素化。
闪烁。
断裂。
最终熄灭。
投影消失。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
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陶餮关掉通讯器。
“欢迎来到。”他说,“永死者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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