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姐今日真漂亮!”

  顾府上上下下忙了这些天,看着热闹,实则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顾母一见着女儿就红了眼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捧着手心长大的孩子竟要去那吃人的地方,倒不如早早给她看桩婚事,如今倒也成了救命的。

  顾窈坐在妆台前,铜镜里的面容姣好,杏眼盈盈,黛眉弯弯,幼时在外祖母家,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总说她是个灵秀的。想到外祖母,顾窈的脸上不禁带上了一丝笑意。

  “小姐!快来试试这件,这个好看!”素心捧着一件水红色的长裙跑进来,“小姐平日穿的素雅,都没有这样艳丽的颜色呢。”

  此话倒是不假,除了年节里顾窈会穿些艳色的新衣裳,平日都是些素色,最娇俏的也不过是鹅黄的襦裙。

  顾窈明显怔了怔,忍不住笑起来,“这哪来的?也是娘亲让置办的?”

  “是我。”一位男子走进来,眉眼间跟顾窈有几分相似,檀棕色的眸子带着顾家一贯的温和儒雅,现在却多了几分担忧。

  顾窈笑着起身,动作间带着小女儿的娇俏,“哥哥今日怎么得空回来了?”“回来看看你,我不放心。”顾宥像小时候一样为顾窈理了理裙摆。

  他十八岁中探花,赐进士及第,现任翰林院掌院学士,虽说不是官居要职,但也算是个不错的差事。

  “明日便要进宫参选了,可害怕?”顾宥对着妹妹说话永远是轻声细语的,他那样守规矩的人,幼时也会为着妹妹的一句“想吃”,从书院翻墙出去排队买松子糖。

  顾窈笑起来,拉着哥哥的手晃了晃,“我可不怕,听说帝王年轻,一心扑在政务上,两年都未曾踏足后宫呢。”她眼睛转了转,“说不定我也选不上,就算选上了,说不定也是换个地方画画。”

  他的妹妹他自然了解,幼时去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也说自己没事,如今又说这些话,不过是宽慰家里人罢了。

  “你幼时的事,父亲交代过,为兄已经打点好了,脉案只记幼时落水,旁的并未多写。”一说起这个,始终是顾宥心里的一根刺,若不是他没看住,为了救幼弟掉进冰湖的也不该是顾窈。

  顾宥轻叹一声,斟了一盏茶却迟迟未入口,“选秀之事,历来复杂。为兄在翰林院,近日听闻……陛下对此事似乎并非全然放任。太后与中书令赵家,也都各有属意之人。”他的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杯盏边缘,似是在措辞,“窈儿,你性子静,入宫后无论见到何人得势,切记,远离纷争,保全自身为要。”

  顾窈只静静听着,宫中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只能细细记下家里人的话。她虽心思纯净,只爱弹琴作画,但身为官家女子,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又如何会不知。纯真,真到不谙世事,或许才是最安全的牌。

  “……为兄如今虽在翰林院,人微言轻,但无论如何,定会为你留心。宫中……并非全无转圜之地。”

  顾窈穿着新裁的水红色长裙站在镜前,微微出神,镜中的人被衣衫衬得容颜更加俏丽,却让顾窈自己有些不认得了。

  宁寿宫内,鎏金香炉吐着沉静的檀香。太后倚在榻上,指尖掠过一本与皇帝桌案上相似的名册。

  “顾恪的女儿……”太后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清流门户,倒是干净。”

  一旁的心腹老嬷嬷低声接话:“是,顾家世代不涉党争,这次……怕也只是走个过场。”

  “走过场?”太后轻轻合上册子,唇角有一丝极淡的讽意,“皇帝这两年,对清流是又用又防。把这枚“干净”的棋子放进来,搅一搅后宫这潭水,不正是他一贯的作风么?”老嬷嬷腰躬得更低,“是,这世上……哪有什么干净的人啊。”

  “吩咐下去,这位顾氏女,初选不必为难。哀家倒要看看,”她顿了顿,目光深远,“是真干净,还是……装得像。”

  御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一份更详尽的密报压在奏折之下。

  “顾宥近日频频出入太医院,寻访旧档。”黑影中有人低声禀报,“似在抹平其妹顾窈幼年落水后的某些诊治记录。”

  褚晏并未抬眼,只笔下朱批不停:“抹平了哪些?”

  “高热七日后的详细症候,按脉案所记,顾氏女当年能活,已是侥幸。”

  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泅开如血。他搁下笔,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必管他。一枚“干净”的棋子罢了。”

  殿外脚步声传来,黑影里的人一闪便不见了踪影。“陛下,贤妃娘娘求见。”李德全躬着身子低语,“老奴瞧着,给陛下带了吃食……”话还没完就被褚晏的眼刀吓得噤声。

  “陛下。”一道刻意娇柔的声音传来,花钗冠、金步摇,带着一阵香气就进来了。

  “臣妾给陛下请安。”这女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里却只有对褚晏的探究。

  “出去,朕没准你进来。”褚晏连眼睛都没抬,浓郁的香气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那女子身形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绽开一朵无可挑剔的笑,将食盒轻放在案几一角,“陛下日夜操劳,臣妾心忧如焚,只得炖了盏血燕,万望陛下保重龙体。”

  褚晏终于微微抬眼,目光如冷泉般从她精心妆点的脸庞上滑过,这张脸对他而言,不陌生却也不熟悉。中书令赵珣的嫡女做侧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但褚晏管不了那么多,要么进,要么滚,正妃,她不配。

  赵玉衡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被所有人众星捧月的她,连褚晏的一个正眼都得不到。起初她以为褚晏不喜她的端庄守礼,于是就故作天真活泼,可褚晏对她依旧视若无睹。

  她不甘心,堂堂赵氏嫡女非但做了侧妃,连最起码的夫妻之实都不曾有过。真是可笑,赵氏千年名门贵族,自前朝起便与“李王崔郑”四大高门并称于世。那时为了权衡不得已才做了侧妃,她赵玉衡,生下来就是要做皇后的。

  “东西放下,出去。”褚晏的声音依旧冰冷,与她这些年听过的一样。“御书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擅闯,禁足一月。”

  呵,每次都是这样,赵玉衡脸上勉强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嘴角抽了抽,讪讪的退下了。她本以为,褚晏不近女色,最终不论家世还是资历,她总有机会坐上凤位,可如今皇上既松口选秀,那也怪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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