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在镇子东头,不远,走到时,天光又亮了些。
衙门还没开,侧门开着,有衙役进出。
谢景珩走过去,和守门的说了几句,塞了块银子,衙役掂了掂,侧身让他们进去。
牢房在后院,阴森森的,一进去,霉味混着臭味扑面而来,唐昭华捂住鼻子,跟着衙役往里走。
两边是牢房,木栅栏隔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有犯人趴着,有犯人坐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眼神呆滞。
走到最里头一间,衙役停下,打开锁。
“快点,一炷香。”
谢景珩又塞了块银子,衙役接过,掂了掂,退到一边。
唐昭华走进去,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点光,地上铺着稻草,潮湿的,发着霉。
墙角缩着个人,穿着单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是唐父。
“爹……”唐昭华扑过去,声音哽咽了。
唐父抬起头,看见她,眼睛瞪大,“华儿?你怎么来了?”
“爹……”唐昭华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手冰得像块铁,她用力搓着,想让他暖和点,“您怎么样?他们打您了么?”
“没有,没有。”唐父摇头,反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进来的?这地方,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我托了人。”唐昭华回头,谢景珩站在牢门外,背对着他们,像是在望风,她压低声音,“爹,那本书,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信,他们说有信……”
唐父脸色一变,抓紧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那书不是我的,信也不是。是有人要害我。华儿,你别管,快走,走得远远的……”
“我不走。”唐昭华眼泪掉下来,“您在这儿,我往哪儿走?”
“听话。”唐父用力握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这事不简单,你一个姑娘家,管不了。走,离开这儿,去你舅家,永远别回来……”
“我不。”唐昭华摇头,擦掉眼泪,“我会救您出去的,一定会。”
“你怎么救?”唐父急了,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唐昭华拍着他背,等他平复了,才小声说:“我托了人,他有办法。您别问是谁,总之您要撑住,最多三天,三天后,我来接您出去。”
唐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华儿,你是不是答应了人家什么?”
唐昭华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就是欠了个人情,以后还。”
“还?拿什么还?”唐父声音发抖,“你这孩子,爹老了,死了就死了,你不能,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爹!”唐昭华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您要好好的,等我接您出去。不然,我也不活了。”
唐父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
“是爹没用,爹拖累你了……”
“没有。”唐昭华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他肩头,“您好好的,等我。”
一炷香很快到了,衙役在外头咳嗽一声。唐昭华松开手,站起来。
“爹,我走了。您保重。”
唐父抓住她衣袖,又松开,“华儿,若事不可为,就别管爹了。你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唐昭华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她转身走出牢房,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走出牢房,外头天光大亮,雪又开始下,细碎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唐昭华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谢景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说完了?”
“嗯。”
“那走吧。”他转身,“我送你回家,然后去州府。”
唐昭华没动,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谢景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跟你一起去州府,”唐昭华重复一遍,声音很稳,“多个人,多个照应。而且,那是我爹,我不能在这儿干等。”
谢景珩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
“不行。路途远,天又冷,你受不了。”
“我受得了。”唐昭华上前一步,仰头看他,“我从小干农活,不是娇生惯养的。而且,我在家等,更难受。求你了,让我一起去。”
她眼神坚定,带着恳求,谢景珩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雪地里,她给他包扎,眼神也是这样的,平静,坚定,又带着点倔强。
“随你。”他转身继续走,“但路上要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
“好。”唐昭华跟上去,步子很急,“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走到客栈,谢景珩让她等着,自己上去收拾东西。
唐昭华站在大堂里,看着外头的雪。雪越下越大,像扯碎了的棉絮,纷纷扬扬。
她想起爹的手,想起他眼里的泪,混浊的,滚烫的,想起他说,你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会好好的,爹也会好好的,都会好好的。
谢景珩下来了,背着个包袱,手里拿着两件斗篷,一件是他的墨青色,一件是深灰色,厚实些,他把深灰色的递给她。
“穿上,路上冷。”
唐昭华接过,披上,这次合身些,不会拖地。谢景珩又递给她一个面饼,还热着。
“路上吃。”
“谢谢。”
“不用谢。”谢景珩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转身,“走吧,马在后门。”
后门拴着两匹马,一黑一白,黑的她认得,是谢景珩那匹,白的矮些,温顺些。
谢景珩解开缰绳,把白马的递给她。
“会骑么?”
“应该会。”唐昭华接过,有些犹豫,“但我骑得不好。”
“跟着我就行。”谢景珩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看着她笨拙地上马,没帮忙,只是等她坐稳了,才开口:“抓紧缰绳,腿夹紧,累了就说。”
“嗯。”
谢景珩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唐昭华跟上,白马很温顺,跑得不快。
两匹马就这样,一前一后,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出镇子不到十里,官道就变得难走起来。
积雪太厚,马跑不快,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谢景珩在前面开路,黑马走得稳,马蹄踏进深深的雪里,又拔出来,留下一个个坑,唐昭华的白马跟在后面,踩着他的马蹄印走,轻松些,但还是吃力。
她骑得是真不好,毕竟小时候骑的是驴,不是骑马。
马背太高,跑起来颠得厉害,她只能死死抓着缰绳,腿夹紧马腹,才不至于摔下去,可时间一长,大腿内侧磨得生疼,手也冻僵了,几乎感觉不到缰绳的存在。
谢景珩偶尔回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就知道她撑得辛苦,但他没停,只是放慢了速度,让她能跟上。
“累了就说。”终于,他又一次回头时,看不下去了,主动说道。
“不累。”唐昭华摇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谢景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回头去。
他其实也累,腿上的伤还没好全,骑马久了,伤口处一跳一跳地疼。
可他不能停,时间紧迫,三天,来回六百里,还要办事,每一刻都不能耽误。
中午时分,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歇脚。
是个废弃的茶棚,半边棚子塌了,剩下半边还能挡挡风。
谢景珩下马,把马拴在柱子上,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唐昭华也想下马,可腿僵了,一动就疼,差点摔下来,谢景珩伸手扶住她,手很稳,很有力。
“慢点。”
唐昭华借着他的力,慢慢滑下马背,脚踩在雪地上,一阵刺痛,是冻的。
她活动活动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棚子下,靠着柱子坐下。
谢景珩递给她水囊和面饼,面饼又冷又硬,咬一口,碎渣掉了一身,她就着水,慢慢嚼,慢慢咽。
谢景珩坐在她对面,也吃着面饼,眼睛却看着来时的路,眼神警惕,像是在提防什么。
“有人追我们?”唐昭华问。
“不知道。”谢景珩说,“但小心点好。”
唐昭华想起爹的话,想起那本《治平策》,那封所谓的信。
有人要害爹,那会不会也害她?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你怕么?”谢景珩忽然问。
唐昭华愣了愣,点头。“怕。”
“怕什么?”
“怕救不出我爹,怕他死,怕我也死。”她说得很直白,直白得有些残忍。
谢景珩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怕也要走,停下来,就真没路了。”
唐昭华懂他的意思,停下就是等死,往前走,至少还有希望,哪怕希望渺茫,也好过没有。
“你经常这样么?”她问,“帮别人,做这些危险的事?”
谢景珩没马上回答,他喝了口水,水囊在手里转着圈,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偶尔,”他说,“看心情。”
“这次也是看心情?”
“算是。”谢景珩看她一眼,“你那晚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姐姐。”谢景珩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她也那样看过我,后来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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