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迷茫

　　雨歇时已近晌午，山里的雾气被雨水涤荡干净，天光破开云层洒下来，落在椒田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沉甸甸的椒果挂着晶莹水珠，青的更翠，红的更艳，风一吹，水珠滚落，椒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扑面而来，清冽又鲜活。小燕子挎着竹篮先往椒田走，指尖拂过带雨的椒叶，水珠沾了满手，凉丝丝的，她弯腰拾起被风雨打落的椒果，笑着冲身后的赵炀喊：“你快看，这些落果也能晒成干椒，一点不浪费！”赵炀扛着竹耙跟过来，耙子上还捆着干净的茅草，“先把棚下的柴禾摊开晒干，再去拾椒果，不然夜里返潮易霉。”

　　两人分工默契，赵炀先把凉棚下的干柴、炒剩的山货一一摊在石板上，借着晴好的日头晾晒，又去加固凉棚的茅草，防止下次风雨再漏。小燕子则提着竹篮，仔细捡拾田垄间的落椒，遇到沾了泥的，就蹲在山涧边洗净，沥干水再放进篮中，不多时就捡了满满两篮。等拾完落椒，日头已过中天，赵炀在灶房生了火，把早上没摘完的椒果倒进竹筛，架在灶上慢慢烘，小燕子则在院里支起竹架，将完好的红椒一串串扎起，挂在架上晾晒，红衣翻飞间，串串红椒在阳光下排得整齐，像挂了半院的小红灯笼，格外喜庆。

　　晌午简单煮了椒香野菜面，赵炀往面里卧了两个鸡蛋，又拌了勺腌椒酱，小燕子吃得鼻尖冒汗，扒拉着面条说：“等这批椒晒干，咱多腌几缸椒酱，再做些椒油，冬天煮锅时拌着吃，香得很！”赵炀点头，给她添了勺面汤：“再留些上等的干椒，入冬后给山下王婶送去，她去年说咱的干椒炖肉香。”小燕子笑着应下，又想起春日种的野菊，拉着赵炀去田埂边看，菊苗经了雨水浇灌，又窜高了些，叶片舒展，绿油油的，“等秋日菊花开了，咱多晒些菊花茶，明年雨天还能煮着吃。”

　　午后日头正烈，两人守着院里的椒串、柴禾，时不时翻晒一番，赵炀坐在竹凳上编竹篮，小燕子则趴在石桌上，帮着整理晒干的山货，将松子、核桃分门别类装进陶罐，偶尔伸手去逗院角的山雀，惹得雀儿扑棱棱飞，院里满是她的笑声。日头西斜时，椒串已晾得半干，赵炀把烘好的椒果取出，与晒干的放在一处，又检查了腌菜缸的封口，防止雨水渗进去，小燕子则把灶房收拾干净，将炒山货的陶盘洗净收好，忙完这一切，暮色已染上山头，炊烟袅袅升起，灶房里又飘出了晚饭的香气，岁岁寻常的烟火气，便是最安稳的模样。

　　而另一边，紫薇与金锁在雨停后便匆匆上路，脚下的泥泞还未干透，布鞋踩上去沾了满脚泥，走得格外费力。两人从清晨走到日暮，济南城早已远在身后，前路皆是陌生的乡野小路，金锁肩头的行囊越来越沉，额角渗满汗珠，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吭声，只默默跟着紫薇的脚步。紫薇看她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心里愧疚，停下脚步道：“金锁，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你也累坏了。”

　　金锁扶着路边的老树喘了口气，红着眼眶摇头：“小姐，咱得赶些路，天黑前要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荒郊野外的不安全。”话虽这么说，脚步却实在挪不动，两人只能在路边的大树下稍作歇息，紫薇解开包袱，取出仅剩的几块干粮，掰了大半递给金锁：“你多吃点，补充些力气，盘缠虽省着用，可也不能饿坏了身子。”金锁不肯接，把干粮推回去：“小姐你吃，我不饿，你身子弱，可不能倒下。”两人推让半天，终究是分着吃了那块干硬的干粮，就着路边的山泉下咽，难以下咽却也只能饱腹。

　　歇息片刻再上路，天渐渐黑了下来，夜色笼罩山野，只有天边残留的微光，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紫薇紧紧抱着贴身的包袱，里面的画像与折扇是母亲的遗愿，也是她前行的底气，哪怕前路难行，哪怕心里满是忐忑，她也不能停下。忽然，金锁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地里，肩头的行囊摔开，衣物散落一地，膝盖也磕出了血，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哭出声。紫薇急忙蹲下身扶她，借着微光看到她渗血的膝盖，眼眶一红：“都怪我，非要赶着赶路，让你受了伤。”

　　金锁忍着疼，连忙收拾散落的行囊，生怕沾了泥污，“小姐别自责，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紫薇却执意要找地方落脚，恰好不远处有户农家亮着灯火，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过去，轻轻叩响了院门。开门的是位慈祥的老妇人，见两人风尘仆仆，一人还受了伤，心善便让她们进了院。老妇人给金锁找了干净的布条，又端来温水清洗伤口，紫薇连连道谢，说起自己要去京城寻亲，老妇人叹了口气：“京城路途遥远，你们两个姑娘家，太不容易了。”

　　夜里，两人挤在农家的偏房里，硬板床上铺着粗布被褥，虽简陋却也算安稳。紫薇坐在床边，借着油灯的微光，小心翼翼打开包袱，取出那幅画像与折扇，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上父亲的眉眼，又摩挲着折扇上的题诗，眼眶渐渐湿润，母亲的叮嘱犹在耳畔，她轻声对着画像呢喃：“娘，女儿一定会找到父亲，完成你的心愿，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一路平安。”金锁躺在一旁，看着她落寞的身影，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护着小姐，哪怕赴汤蹈火，也要陪她到京城。

　　第二日一早，两人谢过老妇人，又揣着老妇人塞的几个窝头，重新踏上去京城的路。晨光熹微中，两个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前路依旧漫漫，风雨未知，可怀揣着执念与陪伴，她们只能一步步向前。而山里的竹屋，晨光已洒满椒田，小燕子正陪着赵炀翻晒椒串，串串红椒映着朝阳，院里炊烟袅袅，又是安稳度日的一天。两处人生，两种光景，一处是山野椒香伴良人的岁岁安然，一处是风雨兼程赴执念的前路茫茫，却都在各自的轨迹里，一步步向着心中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