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亮那句洋洋得意的“¡Joder!¡Pásamela!”还回荡在走廊里，酒店会议室的门，已经在张爱华身后缓缓关上。
快活的空气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主教练陈懋，助理教练李胜，还有几位他不熟悉的技术分析师，围坐在一张长桌旁。
正中央的战术板上，用红色磁吸标出了青岛黄海队的主力阵容。
陈懋用记号笔在代表黄海队的蓝色棋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青岛黄海，西班牙教练，主打传控。他们的脚下技术，在中甲是顶尖水平。如果我们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会被活活溜死。”
他的手指在战术板上移动，将代表贵州队的白色棋子，整体向前压上。
“所以，我的想法是，开场就抢，高位逼抢。用我们最不讲理的身体对抗，去冲击他们的后防线，不让他们舒服地出球。打乱他们的节奏，然后抓反击。”
李胜和其他几位教练都点了点头，这是对付技术型球队最常规，也是最有效的思路。
用疯狗般的逼抢，将优雅的斗牛士，拖入泥潭里的肉搏。
简单，粗暴，有效。
但张爱华的指尖，却在桌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高位逼抢？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体能教练那份标红的疲劳指数报告。
用一支连续客场作战、疲惫不堪的球队，去跟一支以逸待劳的技术型球队，拼九十分钟的冲刺和逼抢？
这无异于自杀。
或许能抢出一个梦幻开局，但下半场六十分钟以后，球队必然会因为体能透支而全面崩盘。
到时候，就是任人宰割的局面。
会议室里，陈懋已经开始布置具体的逼抢分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理所当然。
张爱华的手，举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十九岁球员。
陈懋的话也停在了嘴边，他看着张爱华，没有允许，也没有制止。
“陈导，我有一个问题。”张爱华站起身。
“说。”陈懋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高位逼抢，我们的体能，能撑多久？”
张爱华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房间里那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又刻意回避的脓包。
一位他不认识的教练立刻反驳：“开场的气势最重要，先声夺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呢？”张爱华追问，“三十分钟后，我们跑不动了，怎么办？用眼神去防守他们的传球吗？”
这句话，很不客气。
那位教练的脸瞬间涨红了。
李胜赶紧打圆场：“爱华，别激动。我们当然考虑过体能问题，所以才要强调效率……”
“没有体能，谈何效率？”张爱华打断了他，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的想法，恰恰相反。”
他走到战术板前。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质疑，有不满。
“我们不跟他们抢。”
张爱华拿起记号笔，将所有代表贵州队的白色棋子，全部向后移动，在本方半场形成一个紧密的阵型。
“我们把球权，让给他们。”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主动放弃球权？这踢的是什么足球？
“让他们攻出来，让他们压上。然后，我们利用技术优势，在中后场控球。”
张爱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用传球，代替奔跑。用控球，来完成防守。我们不着急进攻，就在后场倒脚，消磨他们的体能和耐心。等他们被我们引出来，阵型出现空当的时候……”
他的笔尖，在战术板上，从后场画出一条致命的直线，穿透了黄海队压上后留下的巨大空当，直指对方球门。
“这才是我们反击的机会。”
死寂。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教练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张爱华。
在中甲的赛场上，提倡在本方后场倒脚控球？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中甲的风格是什么？是大脚长传，是肌肉碰撞，是简单粗暴的冲吊！
后场倒脚，万一被抢断，就是送给对方一个单刀！
“胡闹！”刚才被顶撞的那个教练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这是拿球队的命运在赌博！你知道后场传球失误的后果吗？”
“我知道。”张爱D华平静地回应，“但我也知道，全队拼到抽筋，最后被对手连进三球逆转的后果。”
“你！”
“我支持他。”
一个沉稳的西班牙语，突然在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伊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争论。
他走进会议室，径直走到张爱华身边，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对陈懋说：
“教练，这样踢，可以。后场出球，交给我。我保证。”
拉玛西亚青训出身的西班牙中后卫，用他的职业生涯，为这个疯狂的提议，做出了背书。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如果说张爱华的提议是纸上谈兵，那伊班的保证，就是可以付诸实践的承诺。
陈懋沉默了。
他盯着战术板，大脑在飞速运转。
高位逼抢，是常规战术，赢了正常，输了是实力不济。责任，在全队。
控球防守，是兵行险着，赢了是奇谋，输了……责任，在他这个主教练，和提出这个战术的张爱华。
他赌得起吗？
他抬起头，看向张爱华。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怯懦，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自信。
陈懋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拿起记号笔，在战术板上，将原本的4-4-2阵型，改成了4-5-1。
“增加一个中场，加强中路控制。”
他将代表张爱华的那个棋子，放在了后腰的位置上，位于所有中场球员的最后。
“张爱华。”
“到。”
“这场比赛，你就是球队的节拍器。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由你来决定。我给你最大的控球权，和开火权。”
这一刻，贵州智诚的战术风格，悄然发生了历史性的转变。
从简单粗暴的防守反击，向着一条从未走过的，布满荆棘的传控之路，迈出了第一步。
会议结束，教练们带着复杂的心情陆续离开。
陈懋叫住了正要出门的张爱华。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懋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如果你搞砸了，”他缓缓开口，“我会第一时间，把你换下来。”
张爱华迎着他的注视，没有躲闪。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教练，我们至少能带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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