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东北大炖菜馆的油腻空气,似乎被连日阴雨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距离老街深处那场血腥诡异的“撕头案”已过去一周,现场残留的浓重妖气和血腥味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但无形的阴霾却笼罩着小小的店面,挥之不去。
警方的调查似乎陷入了泥潭。牛卫国刘队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摸排,调监控,询问目击者(虽然几乎没有),但那辆作为唯一物证的破面包车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嘲讽。车头凹陷的恐怖力道,侧面被暴力撕开的豁口,以及驾驶员不翼而飞的头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结论:凶手,绝非人类。这结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专案组每个人的心头,却无法成为呈堂证供。
压力最终不可避免地传导下来。上面要求限期破案,舆论开始出现零星却刺耳的声音。牛卫国那张国字脸更显刚硬,眉宇间的刻痕深如刀凿,眼底布满了熬夜的血丝,脾气也愈发暴躁,训人的嗓门在小小的警队办公室里能震落墙皮。
李雪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她不再是那个只负责记录的新人,被刘队赋予了更重的担子,跟着老刑警们走访排查,整理堆积如山的、大多毫无价值的线索报告,承受着来自上级和民众无形的压力。她把自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底深处那份初生牛犊的锐气被疲惫和焦虑磨去了些许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她几乎住在了警队,身上那股炖菜馆的油烟味早已被更浓的咖啡和复印纸的味道取代。偶尔在深夜回炖菜馆取换洗衣物时,她也只是匆匆进出,眼神疲惫,对凌锋那身刺眼的道袍和王小二懒散的笑容视若无睹,更别提那只总在厨房偷吃生肉、被她用“野猫”标签强行忽略的小狐狸了。
这天下午,阴云低垂,雨丝细密如织。炖菜馆还没到上客的点儿,前厅只有老刘头在慢吞吞地拖着油腻的地板,发出单调的“刺啦”声。凌锋在后厨清洗着一大盆土豆,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清水冲刷下的刀刃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映着他沉静无波的脸。小狐狸则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捧着一块王胖子偷偷塞给她的酱骨头,啃得满脸油光,赤红的眼睛满足地眯着,偶尔警惕地瞥一眼窗外,仿佛在提防着什么。腰间的龙笛安静如常,但凌锋知道,那日残留的妖气虽淡,却如同跗骨之蛆,并未真正远离。
突然,店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碾过湿漉漉的路面。
一辆与这条破败老街格格不入的深灰色沃尔沃轿车,稳稳地停在了“老王东北大炖菜”油腻的霓虹灯牌下。车身线条流畅冷硬,雨水在光洁的漆面上汇成细流滑落。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嘭”地撑开。伞沿抬起,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混血儿般立体的深邃感。肤色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略显冷淡的直线。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近乎墨黑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纯黑色高领毛衣,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冷峻而疏离,仿佛是刚从某个国际峰会的谈判桌上走下来,误入了这片弥漫着酸菜和油脂气息的市井之地。
正是刘队那个几乎从不被提起、常年定居海外的小儿子——刘唯一。
他撑伞站在雨中,伞沿微微倾斜,隔绝了冰冷的雨丝。那双颜色偏浅、近乎琥珀色的眼睛,如同精密的光学仪器,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冷静地扫视着眼前这间油腻、破旧、散发着浓烈烟火气的小店招牌。目光在“老王东北大炖菜”几个字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投向店内。
他迈开步子,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沾着油污的地砖上,步伐从容而稳定,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那把宽大的黑伞为他隔绝出一方洁净、干燥的空间,与周围潮湿油腻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推开了油腻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隔夜炖肉、酸菜、廉价洗涤剂和潮湿霉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刘唯一那挺直的鼻梁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但表情依旧维持着冰川般的平静。琥珀色的瞳孔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整个前厅。
目光掠过正在拖地的、动作迟缓的老刘头,掠过角落里啃骨头啃得忘乎所以、嘴角沾着酱汁的小狐狸(小狐狸被他目光扫过,莫名地打了个寒噤,骨头都忘了啃),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刚从后厨塑料门帘后走出来的凌锋身上。
凌锋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洗干净的土豆,指尖滴着水珠。他同样在打量这位不速之客。四目相对。
一股极其轻微的、奇异的感觉掠过凌锋的心头。眼前这人,身上没有妖气,没有戾气,甚至感觉不到多少属于活人的“生气”。他像一块冰,一块被打磨得极其精密、毫无瑕疵的冰,散发着纯粹的、冰冷的“理”的气息。这种气息,与这红尘浊世格格不入,却又有别于凌锋自身那种源自清修山林的“清”。这是一种……被高度提纯、剥离了情感、只剩下逻辑和目标的冰冷意志。
腰间沉寂的青铜龙笛,在刘唯一目光落在凌锋身上的瞬间,竟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冰针触碰般的寒意!并非预警的灼热,而是一种遇到某种“异质存在”时本能的排斥和疏离感。笛身内部,那一直沉寂的嗡鸣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频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刘唯一的目光在凌锋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分析式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材质和用途。随即,他移开视线,仿佛凌锋只是这油腻背景板上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他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通往后面休息区和王胖子“办公室”(一个堆满杂物的小单间)的那扇小门。
王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谄媚的洪亮,似乎在和谁通话:“……哎哟!刘队!您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那案子肯定能破!您坐镇指挥,兄弟们拼了命也得把那装神弄鬼的王八蛋揪出来!……哎,是是是,压力大,理解!咱不都憋着劲儿呢吗?……行!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刘唯一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信号。
电话那头牛卫国的声音似乎又吼了几句什么,隔着门板听不真切。王胖子连声应着:“哎,知道了知道了!肯定盯紧!……啥?唯一?他……他回来了?!”王胖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真实的惊愕,“啥时候的事儿?咋没听您提……哦哦,刚回来啊?要过来?现在?在路上了?!”
王胖子话音未落,刘唯一仿佛算准了时机,抬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门内王胖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然后是王胖子那庞大的身躯有些狼狈地拉开了门。
“刘……刘队?您这就……”王胖子堆着笑的脸在看到门外站着的刘唯一时,瞬间僵住,笑容凝固在油光锃亮的胖脸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唯……唯一?!”
刘唯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越过王胖子那堵肉山,落在了王胖子身后那个狭小、杂乱、堆满账本、调料箱和破旧家电的单间里。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里面的景象。
“王叔。”他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粒落在金属盘上,清冽,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父亲让我过来,协助处理……最近的案子。”他刻意在“案子”前停顿了半秒,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外面竖着耳朵的凌锋和小狐狸。“有些‘特殊’的线索,需要您这里的‘环境’配合分析。”
王胖子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小眼睛里的惊愕迅速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有忌惮,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侧身让开门口,搓着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和小心翼翼:“哎呀!你看这事儿……刘队也太客气了!快,快进来!地方小,乱得很,你……你多担待!”
刘唯一微微侧身,那把宽大的黑伞被他收拢,动作一丝不苟。他迈步走进那间杂乱油腻的单间,皮鞋踩在地面散落的几张废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门在王胖子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前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老刘头停下了拖把,浑浊的老眼望着那扇紧闭的小门。小狐狸也忘了啃骨头,赤红的瞳孔里充满了对那个冰冷男人的本能警惕和厌恶,她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只有凌锋能听见的咕噜声。
凌锋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土豆表皮。腰间龙笛传来的那丝寒意尚未完全消退,如同附骨之疽。
刘唯一国。
冰冷,精准,目的明确。
像一把突然插入这锅混沌炖菜里的手术刀。
而此刻,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刘唯一并未在意王胖子手忙脚乱搬开杂物清理出的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他径直走到王胖子那张堆满油腻账本和收据的破办公桌前,目光锐利如扫描仪,掠过那些杂乱。
“王叔,不必麻烦。”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纤薄、质感极佳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便携式硬盘。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种高效的冰冷感。
他没有坐下,只是将电脑放在桌上唯一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处,开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父亲的案子,关键点在‘非正常力量介入’。”刘唯一一边快速敲击键盘,一边平静地叙述,仿佛在做一个学术报告,“常规刑侦手段遇到瓶颈,需要引入非常规分析。我需要调阅本地近十年所有涉及‘异常死状’、‘离奇失踪’且最终悬而未决的案卷,尤其是那些……”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极淡的锐芒,“尸检报告中有无法解释的生理组织缺失或异变的。”
王胖子脸上的肥肉又抖了一下,小眼睛瞪得更圆了:“这……这不合规矩吧唯一?那些都是封存档案,没刘队亲自签字……”
“父亲已经授权。”刘唯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流,“我需要最高权限。现在。”他伸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王胖子桌上那台沾满油污的老式台式机主机箱。
王胖子看着那根干净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油腻腻的主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刘唯一那双毫无感情、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琥珀色眼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威胁,却带着一种更可怕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拒绝就意味着某种无法承受的后果。
“……好,好。”王胖子最终败下阵来,声音干涩,认命般地俯身,用他那粗胖油腻的手指,笨拙又小心地开始操作那台老电脑,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内部权限密码。主机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刘唯一静静站着,像一尊完美的冰雕。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板,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前厅里那个穿着旧道袍的身影。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笔记本电脑金属外壳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
外面,凌锋依旧能感受到门后那股冰冷、纯粹、带着强烈目的性的气息。龙笛的寒意如同细小的冰针,持续刺激着他的感知。
门内,刘唯一的电脑屏幕上,加密的警用内网通道正在建立。大量尘封的、带着“悬案”和“异常”标签的电子卷宗名称开始滚动。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筛子,快速过滤着信息。
当其中一个被标记为【7年前·城西废弃屠宰场·连环失踪案】的卷宗名称掠过屏幕时,刘唯一敲击键盘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他的目光在那个标题上停留了一瞬,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其复杂的、被冰封的暗流涌动了一下。他迅速点开了它。
屏幕上弹出了权限不足的红色警示框。
刘唯一面无表情,看向满头大汗操作着老电脑的王胖子,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权限不够。需要‘深潜’级。”
王胖子操作鼠标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鼠标扔出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唯……唯一!这……这‘深潜’级……是动不得的啊!那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刘唯一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风,“父亲授权了。调出来。”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加重,却带着一种冻结骨髓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胖子肥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他看着刘唯一那双深不见底、毫无人类情感的琥珀色眼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嘴唇嗫嚅着,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手,输入了另一串更长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的禁忌密码。
主机箱发出濒死般的哀鸣。
屏幕上,红色的警示框消失。那份标记着【深潜】的卷宗,带着不祥的黑色边框,被缓缓打开。
刘唯一微微倾身,冰冷的屏幕光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准备点开里面那份尘封了七年、被列为绝对机密的尸检报告附件。
就在这时!
“吱呀——”
王胖子单间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厨房水渍的手,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凌锋沉静的脸出现在门缝外,目光平静地投向里面,正落在刘唯一面前那闪烁着不祥黑色边框的电脑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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