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五十分,江城老破小的出租屋,手机闹钟跟掐着脖子似的响,震得简易床的床板都微微颤。
郭晓峰手在枕头底下乱摸,啪的一声按掉,翻个身把脸埋进皱成球的被子里,喉咙里闷哼:“又他喵的周一了,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这一眯,直接干到七点二十。
猛地睁眼,郭晓峰弹起来的瞬间差点撞到头,盯着墙上贴的二手电子钟,飙出一句小声的国粹:“卧槽!”
十平米的单间,靠墙堆着掉漆的简易衣柜,窗边塞着一张折叠桌,地上还扔着昨天没洗的袜子和皱巴巴的采访本。他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两颗又扯下来重扣,蹬着鞋头开胶的帆布鞋就往门外冲,连牙都没刷,嘴里还叼着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
楼下扫码开共享单车,刚蹬出去两米,迎面冲来个外卖小哥,电摩油门拧得滋滋响,郭晓峰急刹,车把晃得厉害,嘴里的馒头掉在地上,得了,早饭也没了。
“你会不会骑车啊!眼瞎啊?”外卖小哥头都没回,喊了一嗓子就窜没影了。
郭晓峰看着空了的嘴,又看看地上被压瘪的馒头,欲哭无泪:“我招谁惹谁了……”
地铁里要被挤成沙丁鱼了,历经一小时通勤,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打卡机正好跳成八点零一分。
郭晓峰捏着手机冲进去,前台小姐姐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郭哥,这月第三次迟到了,王主任刚在部门群里发火呢,指名道姓说你。”
“谢了姐,我这就去自首。”郭晓峰苦着脸往采编部跑,刚到办公室门口,就被腆着啤酒肚的王主任逮个正着。
“郭晓峰,你可以啊?”王主任手里捏着份皱巴巴的报纸,脸拉得老长,声音压得低却满是火气,“八点上班,你八点零一到,跟我玩踩点是吧?真当这份工作没人干了?”
郭晓峰弯腰点头,汗顺着额头往下滴,贴在额前的碎发上:“王主任,对不起对不起,地铁人太多了没挤上去,下次绝对不会了,真的。”
“你哪次迟到不是这话!这个月全勤奖没了啊!”王主任把一张烫金名片拍在他桌上,震得水杯晃了晃,“城西观澜壹号的开发商,赵天雄,听说过吧?有人匿名举报他拖欠员工工资还闹出人命了,下午去他的私人别墅暗访,挖点实锤出来,下班前初稿给我,写不出来这个月绩效直接扣完!”
郭晓峰拿起名片,指尖触到烫金的字迹,心里咯噔一下:“赵天雄?那可是江城的地头蛇,他的别墅哪是那么好进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进去!”王主任瞪他一眼,“这新闻要是能爆出来,咱们部门这个季度的奖金都有着落,你要是办砸了,自己卷铺盖走人!”
“行,我马上去准备。”郭晓峰连声应着,看着王主任的背影,偷偷抹了把汗——赵天雄的名声在江城混的人都知道,有钱有势,手眼通天,听说跟不少大人物都有关系,之前有记者去暗访他,最后不仅稿子没发成,人还被打进医院了,这活就是个烫手山芋。
刚坐下,旁边的同事张磊凑过来,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胳膊,挤眉弄眼:“晓峰,老王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赵天雄那主儿能是好惹的?你这趟去,怕是要栽。”
郭晓峰翻了个白眼,打开电脑查资料:“那能怎么办?不干滚蛋,房租还等着交呢。”
“真犯不上。”张磊撇撇嘴,“你那女朋友苏晴不是本地人吗?搞定了她就不要买房了,犯不着为了工作拼命。”
这话精准戳中郭晓峰的痛处,他手指顿了顿,没接话,键盘敲得飞快。张磊看他不吭声,讪讪地缩了回去,转头跟同事聊起明星绯闻,笑声飘过来,郭晓峰心里堵得慌。
中午饭就在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解决,一碗葱油拌面加个卤蛋,八块钱,郭晓峰边扒拉面边给苏晴发消息:【晴晴,下午去观澜壹号暗访,可能要很晚,晚点联系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郭晓峰心里咯噔一下,扒完最后一口面赶紧打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苏晴的声音裹着不耐烦,还夹杂着商场的嘈杂。
“干嘛啊?我正跟闺蜜逛街呢,忙着呢。”
“想跟你说声,今晚可能要加班,稿子得赶出来。”郭晓峰的声音立马放软,带着讨好,“周末我休班,带你去吃你爱吃的铜锅涮肉,提前订位,好不好?”
“周末?”苏晴冷笑一声,听筒里的笑声扎得郭晓峰耳朵疼,“郭晓峰,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你俩小时,你一个电话说要去采访,转头就没影了!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
“那是突发新闻,农民工讨薪被打,我不去谁去啊?”郭晓峰急着解释,声音都抖了,“晴晴,这次忙完这个专题,我一定请假陪你,去周边游,好不好?别生气了。”
“忙完这个还有下一个,我受够了!”苏晴直接打断他,声音拔高,“你看看我闺蜜的男朋友,周末带她去苏城玩,送她项链,你呢?除了对不起就是下次,我听了三年了,听腻了!”
“晴晴,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别给我打电话了,我想静静。”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忙音嗡嗡响。郭晓峰捏着手机站在小吃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撞着他的胳膊,他都没感觉,低头一看手机余额——27.36元,心里凉透了。
沙县老板探出头,操着福建腔:“小伙子,面钱八块,还没付呢。”
“哦,对不起。”郭晓峰手忙脚乱扫码,付款的那一刻,鼻子酸得厉害。
下午的暗访,比郭晓峰想象的还要难。
观澜壹号在城西的半山腰,独栋别墅围着高墙,门口两个保安跟门神似的,胳膊上纹着青龙,看见郭晓峰就摆手:“干什么的?闲杂人等不准进!”
“我是送快递的,给赵总送文件。”郭晓峰捏着提前准备的假快递单,硬着头皮说。
“赵总没收快递,赶紧滚!”保安推了他一把,郭晓峰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绕着别墅的高墙走了三圈,终于在后门发现一个缺口,翻墙进去的时候,胳膊被铁丝网划了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别墅里静悄悄的,院子里的玫瑰开得妖艳,却连个园丁都没有,偌大的院子,安静得让人发慌。
郭晓峰猫着腰往主楼走,刚走到落地窗旁,就听到里面传来喃喃的自语声,声音沙哑,神神叨叨的。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瞬间僵住了。
客厅的落地窗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定制的丝绸睡衣,头发花白,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正是赵天雄。他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方块,方块表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背对着郭晓峰,对着窗外的悬崖喃喃自语,声音忽高忽低。
“成也此物,败也此物……握不住,根本握不住……”
“心魔缠体,钱再多有什么用?拆了那么多房,害了那么多人,都是它引的,都是它……”
“他们都来索命了,楼下的农民工,被拆房的老太太,都来了……”
郭晓峰心里一惊,赵天雄这状态,根本不正常,像是被逼疯了。他正想掏出手机拍照,就看到赵天雄突然爬上了落地窗的窗台,风一吹,他的睡衣飘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好,他要自杀!”郭晓峰想都没想,猛地推开门冲进去:“赵总,别跳!”
赵天雄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郭晓峰,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疯狂,指着他喊:“你也是来索命的?是不是他们让你来的?滚!都滚!”
“我不是索命的,我是记者!”郭晓峰往前迈了两步,慢慢靠近,“赵总,有什么事都能解决,别想不开!”
“解决?怎么解决?”赵天雄突然笑了,笑得癫狂,手里的黑色方块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这东西,能让你看透人心,能让你趋利避害,能让你赚尽天下钱,可它也能让你看见最黑暗的东西,让心魔缠上你,一辈子甩不掉!我有钱,有势,可我夜夜做噩梦,看到那些被我害的人站在我床前,这日子,生不如死!”
郭晓峰盯着他手里的黑色方块,那方块看着普通,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慢慢伸手:“赵总,先下来,有什么事好好说,这东西……”
“你想要?”赵天雄突然盯住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我握不住它,它是个祸害,可我又不甘心,不如给你试试。”
他突然把黑色方块朝郭晓峰扔过来,郭晓峰下意识伸手接住,方块入手冰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温热,表面的纹路像是活的一样,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就在郭晓峰接住方块的瞬间,赵天雄突然转身,纵身一跃,从落地窗的窗台跳了下去!
“不要!”郭晓峰大喊一声,冲过去扒着窗台往下看,只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坠向楼底,连一声惨叫都没有,鲜血散了一地。
风从窗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郭晓峰攥着手里的黑色方块,浑身发抖,手心的汗把方块都浸湿了。
他闯祸了。
赵天雄死了,死在他面前,而他,一个暗访的记者,不仅出现在现场,还拿着赵天雄扔给他的诡异方块,这事要是被发现,他百口莫辩。
恐惧瞬间包裹了郭晓峰,他顾不上胳膊的伤口,顾不上拍素材,转身就往别墅外跑,翻墙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一大片青,他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跑出观澜壹号,一路往山下冲。
他不敢打车,不敢走大路,只敢钻小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等他终于跑到市区,天已经黑透了,江城的霓虹亮起,郭晓峰却觉得浑身冰冷,攥着黑色方块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他找了个没人的小巷,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方块。这东西,赵天雄说它能看透人心,能趋利避害,也能让人心魔缠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郭晓峰犹豫着,想把它扔了,可指尖刚碰到巷口的垃圾桶,又舍不得。赵天雄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现在过得这么惨,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要是这东西真的有神奇的能力,是不是能改变他的人生?
更何况,这东西是赵天雄临死前扔给他的,扔了,好像也扔不掉这段记忆。
郭晓峰咬咬牙,把黑色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捂得严严实实。不管这东西是福是祸,现在,它是他的了。
他拖着满身的伤,往出租屋走,路上,手机响了,是王主任的电话,郭晓峰看着屏幕,不敢接,直接按掉,关机。
他现在没心思写稿子,没心思管绩效,满脑子都是赵天雄癫狂的笑容,和他纵身一跃的背影。
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租住的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娘张姨见他满身是灰,胳膊和膝盖都渗着血,吓了一跳:“小郭,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事张姨,不小心摔了。”郭晓峰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我先回家了。”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一片漆黑,他摸黑打开灯,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他瘫坐在床上,连鞋都没脱,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得厉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方块,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路。方块还是凉丝丝的,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适应他的体温。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迟到被骂,女朋友闹分手,暗访遇到开发商自杀,还捡了个诡异的黑色方块。
这是他来江城的第三年,活得最狼狈,最绝望的一天。
郭晓峰看着腿上的黑色方块,嘴里喃喃自语:“赵天雄说你能改变一切,可你也能让人万劫不复。我现在活得这么惨,还能更糟吗?”
他指尖用力,按在黑色方块的纹路里,心里想着:“要是真有本事,就让我看看,能不能让我不用再被人欺负,能不能让我发大财,能不能让我……活成个人样。”
话音刚落,腿上的黑色方块突然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微光,纹路里的光像水流一样,顺着他的指尖窜进身体里。
一股温热的电流瞬间流遍全身,酥酥麻麻的,从指尖到胳膊,从胸口到眉心,原本浑身的酸痛,竟然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晓峰猛地睁大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突然变了——原本模糊的灯光,变得无比清晰,连灯泡上的小飞虫都看得一清二楚;耳朵里,能听到楼下张姨收拾烤肠机的声音,能听到隔壁邻居吵架的细语声,甚至能听到楼道里蚂蚁爬动的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刚才被铁丝网划的血口子,竟然在慢慢愈合,结痂,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膝盖上的淤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而那枚黑色方块,在光芒散尽后,变得通体温热,紧紧贴在他的掌心,像是长在了一起。
郭晓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从接住这个黑色方块的那一刻,从赵天雄跳下悬崖的那一刻,从这道蓝光窜进他身体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小记者的至暗时刻,成了他逆袭的开端。
而这枚神秘的黑色方块,到底是福是祸,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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