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寒冬来临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西伯利亚的寒流翻过乌鞘岭,直扑陇中。县城一夜之间换了模样。

  贵子是被冻醒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像冬天山里升起的炊烟。摸了摸被子,又薄又硬——棉花用了多年,已经板结了。

  “我的妈呀,这么冷!”张伟从上铺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王志刚已经在穿衣服,动作麻利:“听说零下十度了。”

  贵子坐起身,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只有一件薄棉袄,还是父亲年轻时穿的,棉花已经滚成了疙瘩,四处透风。脚上的布鞋也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

  早操取消了,因为操场上结了一层冰。但学生们还是要到教室早读。贵子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一件秋衣,一件衬衣,一件薄毛衣(王志刚借的),外面套上那件旧棉袄。还是冷,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去教室的路上,他看到学校锅炉房冒着浓浓的白烟。那是供教师办公室和部分教室的暖气。学生宿舍和初中部教室没有暖气,只能生炉子。

  教室里已经生了炉子,但效果有限。靠炉子的位置暖和,靠门的位置依然寒冷。贵子坐在第三排,不近不远,依然能感到寒风从门缝钻进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刘老师进来时,眼镜上立刻蒙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同学们,天冷了,但学习不能放松。冷的时候更要打起精神,精神热了,身上就不冷了。”

  话是这么说,但贵子的手已经冻僵了。握笔都困难,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他想起在山村时,冬天也是这样冷,但家里有热炕。晚上睡在烧热的土炕上,身下暖烘烘的,再冷的天也不怕。

  可现在没有炕。只有冰冷的硬板床。

  课间休息时,贵子去水房打热水。水房里排着长队,学生们抱着暖水瓶,踩着脚取暖。轮到贵子时,暖水瓶已经冻裂了——内胆在夜里冻炸了。

  “三块五。”水房师傅说。

  贵子心里一沉。三块五,相当于他六天的饭钱。但暖水瓶必须买,没有热水,这个冬天过不去。

  他掏钱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心疼。

  中午吃饭时,贵子只打了一两米饭和一份最便宜的炒白菜。暖水瓶的钱要从饭钱里省出来。饭菜很快凉了,油凝结成白色的块。他大口吃着,想用食物的温度温暖身体。

  “贵子,你的手!”王志刚抓住他的手。

  贵子的手又红又肿,手指关节处裂开了口子,渗着血丝。冻疮。

  “得抹点药。”王志刚说。

  “没事,年年都冻。”贵子抽回手。在山村时,冬天手上脚上都是冻疮,开春了自然就好了。

  但王志刚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铁盒:“这是我妈给我带的冻疮膏,你抹点。”

  铁盒里是淡黄色的药膏,散发着薄荷的香味。贵子抹了一点在手上,凉凉的,很舒服。

  “谢谢。”

  “客气啥。”王志刚压低声音,“听说学校要组织捐衣服,给困难学生。”

  贵子心里一紧。捐衣服?那就是要公开承认自己穷,需要施舍。他不想要施舍。

  下午,这个消息得到了证实。班主任刘老师在班会上说:“同学们,天气冷了,学校了解到部分同学家庭困难,缺少过冬衣物。学校将组织一次‘送温暖’活动,有需要的同学可以报名。”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举手。

  贵子低着头,盯着自己开了口的布鞋。鞋尖处,大脚趾隐约可见。母亲纳的鞋底很厚实,但穿了一年多,还是磨破了。

  “这是好事,大家不要有心理负担。”刘老师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依然没有人举手。

  下课后,刘老师把贵子叫到办公室。

  “卜贵子,你的情况学校了解。这件棉袄你拿着。”刘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半新的军大衣。

  军大衣是草绿色的,领子上有绒毛,看起来就很暖和。贵子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没有接。

  “拿着吧,别冻坏了。”刘老师把大衣塞到他怀里。

  大衣很沉,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贵子抱着大衣,喉咙发紧。

  “谢谢刘老师。”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用谢。好好学,就是最好的感谢。”

  抱着军大衣回宿舍的路上,贵子心里五味杂陈。大衣很暖和,但他的心很冷。这种被怜悯的感觉,比寒冷更难受。

  宿舍里,张伟看到大衣,眼睛一亮:“哟,军大衣!刘老师给的?”

  “嗯。”

  “不错啊,这大衣暖和。”张伟摸了摸,“就是旧了点。我爸给我买了羽绒服,比这个轻多了。”

  贵子没说话,默默把大衣放在床上。羽绒服?他只在画报上见过,据说又轻又暖,一件要一百多块钱。一百多块,够他们家半年的开销。

  晚上,贵子穿上军大衣去上晚自习。确实暖和多了,但太大了,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披了个麻袋。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下摆快到脚踝。

  教室里,同学们投来各种目光:有关切的,有好奇的,也有隐隐的怜悯。贵子低着头走到座位上,把大衣脱了叠好放在腿上。

  同桌的女生——她叫林晓梅,是县城本地人——轻声说:“这大衣挺好的,暖和就行。”

  贵子点点头,没说话。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经过教师家属院时,贵子看见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屋里摆着沙发,电视开着,一家人围在一起。

  那是暖气房的温暖。和他宿舍的寒冷,是两个世界。

  夜里,贵子梦见父亲。梦见父亲在寒风中挑水,扁担压弯了腰,水桶里的水洒出来,在衣襟上冻成了冰。他喊父亲,父亲听不见,继续在寒风中艰难地走着。

  惊醒时,眼泪湿了枕头。

  他坐起身,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冻疮更严重了,肿得像馒头。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我要改变这一切。他在心里发誓。不只是为自己,也为父亲,为像父亲一样在寒风中挣扎的人。

  从那天起,贵子学习更加拼命了。天不亮就起床,在走廊的灯下背英语——宿舍太冷,走廊稍微暖和些。手冻僵了,就哈口气搓一搓继续写。脚冻麻了,就站起来跺跺脚。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贵子年级排名第45名,比上次进步了42名。数学依然是年级第一,英语破天荒考了68分——及格了。

  刘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他:“卜贵子同学进步很大,这种刻苦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同学们鼓掌,掌声真诚而热烈。贵子低着头,脸红了,但心里是暖的。

  下课后,林晓梅递给他一个暖水袋:“我妈说,这个灌上热水,放在被窝里可暖和了。”

  “这太贵重了……”

  “借你的,毕业还我。”林晓梅笑笑,“别冻坏了,我还指望你教我数学呢。”

  贵子接过暖水袋,塑料的,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那天晚上,被窝里有了暖水袋,终于不再冰冷。贵子抱着暖水袋,想起了母亲。母亲总说:“苦日子会过去的,就像冬天会过去一样。”

  是的,冬天会过去的。春天总会来的。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