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年关烟火

　　腊月二十三，小年。贵子背着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是他在县城租房的第一个学期结束，也是爷爷去世后的第二个春节。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班车上人很多，都是回家过年的人。贵子挤在角落里，抱着书包——里面装着他这学期省下的十五块钱，还有给家人买的礼物：给父亲的一双手套，给母亲的一条围巾，给妹妹的一本《新华字典》。

　　车出县城，驶上黄土路。路两旁的田野覆盖着白雪，远处山峦起伏，像一幅水墨画。贵子看着窗外，想起了寒门村的年。

　　寒门村的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这一天要祭灶，送灶王爷上天。母亲会做麻糖，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今年，家里会怎么做呢？爷爷不在了，祭灶的事谁来主持？

　　车到石沟乡，贵子步行回家。雪很厚，路很难走。但他走得很快，归心似箭。

　　进村时，已是傍晚。村里飘着炊烟，空气中有烧柴火的味道，还有隐隐的肉香——那是杀年猪的人家在煮肉。

　　贵子家今年也杀了年猪。这是家里养了一年的猪，有二百多斤。父亲请了村里的屠夫，帮忙杀猪。猪杀了，一半卖掉换钱，一半留下过年。

　　“哥！”桂花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

　　“桂花长高了。”贵子摸摸妹妹的头。

　　母亲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了？快进屋，冷。”

　　屋里很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父亲在炕上抽烟，看见贵子，点点头：“回来了。”

　　“嗯，回来了。”

　　贵子放下行李，先去爷爷的坟前。坟在山坡上，覆盖着雪。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爷爷，我回来了。这学期我考了年级第15名，您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扬起细雪，像爷爷的回应。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猪肉炖粉条，白面馍馍。这是过年才有的饭。贵子吃了很多，吃出了眼泪。

　　饭后，一家人开始准备过年。父亲写春联——父亲虽然没上过学，但跟爷爷学过写字，能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

　　红纸铺在炕桌上，父亲研墨，挥毫：

　　上联：爆竹声声辞旧岁

　　下联：梅花点点迎新春

　　横批：万象更新

　　“写得好。”贵子说。

　　“你爷爷教的。”父亲说，“你爷爷说，字是人的脸面，要写好。”

　　贵子想起爷爷教他写字的情景：爷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人、口、手”。爷爷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母亲和桂花在剪窗花。红纸折叠，剪刀转动，剪出各种图案：喜鹊登梅，年年有余，五谷丰登。虽然粗糙，但喜庆。

　　贵子也学着剪，剪了个“福”字，倒着贴——福到了。

　　腊月二十九，是坐纸。这是祭祀祖先的日子，要给祖先“送寒衣”。寒门村的传统，是用纸剪成衣服的样子，烧给祖先。

　　下午，全家去上坟。父亲的背篓里装着祭品：馒头，肉，酒，还有纸剪的寒衣。

　　爷爷的坟前，父亲摆上祭品，倒上酒，点上香。然后烧纸钱，烧寒衣。火光中，纸灰飞舞，像黑色的蝴蝶。

　　“爹，过年了，给您送寒衣来了。”父亲跪在坟前，“您在那头别省着，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家里都好，贵子学习也好，您放心。”

　　贵子也跪下：“爷爷，我考上高中了，在县城租房住，自己做饭。虽然苦，但我不怕。您说过，年轻人要吃苦，吃苦才能成器。我会记住的。”

　　母亲和桂花也跪下磕头。一家人，在爷爷坟前，诉说着思念，汇报着生活。

　　火光渐渐小了，纸灰慢慢凉了。父亲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家。你爷爷知道了，就安心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把雪地染成橘红色。远处，寒门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飘向天空。

　　晚上，贵子去看电视。张老三家的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电视还是那台12寸黑白电视，天线还是那根五米长的竹竿。但看电视的人更多了，连外村的人都来了。

　　放的是一部老电影《地道战》。虽然看过很多遍，但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日本鬼子被打得落花流水，孩子们欢呼，大人们笑。

　　贵子坐在人群里，看着电视，看着看电视的人。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笑容，眼里都有光。

　　这就是年吧。不管多苦多累，过年了，总要笑，总要乐。

　　年三十，年夜饭。母亲做了八个菜：猪肉炖粉条，红烧鱼，炒鸡蛋，凉拌萝卜丝，土豆烧肉，炒白菜，蒸馒头，还有饺子。

　　八个菜，在寒门村是顶丰盛的了。父亲倒了点酒，也给贵子倒了一点：“喝点，过年了。”

　　贵子喝了，辣得直咳嗽。父亲笑了：“慢慢来，酒要慢慢品。”

　　饭后，守岁。一家人围在炕上，嗑瓜子，聊天。父亲讲他年轻时的事，母亲讲村里的事，桂花讲学校的事。

　　贵子讲县城的事：讲租房，讲自己做饭，讲学习，讲同学。父母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叹息。

　　“苦了你了。”母亲抹眼泪。

　　“不苦，娘。”贵子说，“同学都这样，不只我一个。”

　　午夜，放鞭炮。父亲买了一挂五百响的鞭炮，在院子里放。噼里啪啦，响声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得很远。

　　放完鞭炮，父亲说：“新的一年开始了。希望咱家越来越好，希望贵子学习进步，希望桂花健康成长。”

　　“希望爹娘身体健康。”贵子说。

　　“希望哥考上大学。”桂花说。

　　愿望很简单，但很真诚。

　　初一，拜年。贵子跟着父亲，去村里各家拜年。二十三户人家，一户不落。每到一家，父亲都说：“过年好！”对方也说：“过年好！”然后递上烟，递上瓜子，说几句话。

　　拜完年，贵子站在村口，看着寒门村。二十三户人家，二十三盏红灯，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这就是他的家乡，生他养他的地方。虽然穷，虽然苦，但有情，有义，有希望。

　　他在心里说：寒门村，我会让你变好的。一定会。

　　远处，传来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在鞭炮声中，开始了。

　　贵子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家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在等他。

　　灯光很温暖，像母亲的怀抱，像家的方向。

　　新的一年，新的希望，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