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高四寒冬

  腊月二十三,小年。县城飘起了细雪,像撒盐似的。贵子从复读班教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手里攥着期末考试成绩单:489分,比上次提高了52分,但离去年本科线还差21分。

  雪落在成绩单上,很快化开,把墨迹晕成一团。贵子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只白蛾子扑向火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要过年了,可他觉得这个年,比寒冬还冷。

  “贵子,还不回?”教数学的周老师锁好办公室门,看见他站在那里。

  “周老师,我……”贵子把成绩单递过去。

  周老师就着路灯看了看,叹口气:“进步不小,但还不够。物理化学还是短板。”

  贵子知道。这学期他拼了命,每天睡四个小时,做题做到手抽筋。可物理那些电路图、力学分析,就像天书;化学的方程式、分子结构,总在脑子里打架。他不是不努力,是有些东西,努力了也学不会。

  “回家过年吧,休息几天。”周老师拍拍他的肩,“年后再战。”

  贵子点点头,目送周老师走进风雪里。他没有马上回出租屋,而是去了邮局——要给家里寄信。信里他写了成绩,写了进步,写了“年后继续努力”。但他没写的是,离本科线还差21分;没写的是,这学期为了买参考书,他已经三天吃一顿干粮;没写的是,前几天咳出血丝,他偷偷用纸擦了,没敢告诉任何人。

  寄完信,贵子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雪下大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透着暖融融的光。有家店里在放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贵子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家?他哪有脸回家?父亲腿瘸着还在工地守夜,母亲咳着血还在纳鞋底卖钱,全村人凑的八十七块三毛钱在他口袋里还没花完。可他呢?489分,离本科线还差21分。

  回到出租屋,屋里冷得像冰窖。煤油炉子早就灭了,煤块用完了,没钱买。贵子裹紧那件破军大衣,蜷在炕角。炕是冷的,他没钱买煤填炕,这半个月都睡冷炕。

  黑暗中,他想起爷爷。爷爷是前年冬天走的,走时抓着他的手,说:“贵子,好好念书,给咱卜家争口气。”那时候他刚上高二,成绩还行,使劲点头:“爷爷,我一定考上大学。”

  可现在,爷爷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两茬,他还是没考上。

  他又想起父亲。上次回家是国庆,父亲从工地回来,左腿瘸得更明显了。夜里他听见父亲屋里传来压抑的呻吟,起来看,父亲正用烧酒搓腿——这是土法子,止痛。见他进来,父亲赶紧拉下裤腿:“没事,老毛病。”

  可他知道,那不是老毛病,是工伤没治好落下的病根。

  还有母亲。母亲上次来信说“家里都好”,可同村的栓柱来县城卖菜,偷偷告诉他:“贵子哥,婶子咳血了,还不让告诉你。”

  贵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他不敢哭出声,怕隔壁听见。只能咬着牙,让眼泪无声地流。

  这个年,贵子没回家。他写信说“要抓紧时间复习”,其实是不敢回。他怕看见父母失望的眼神,怕听见村里人关切的询问,怕面对那个一贫如洗却对他寄予厚望的家。

  除夕夜,县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贵子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就着咸菜啃冷馒头。窗外烟花绽开,红的绿的黄的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一晃一晃的,像梦里才有的景象。

  他想起小时候在寒门村过年。家里再穷,除夕夜母亲也会做顿肉饺子。爷爷会给压岁钱,虽然只有五毛钱,但崭新崭新的。父亲会带他放鞭炮,用香点着,赶紧跑开,砰的一声,炸出一团白烟。

  那些日子,穷,但快乐。可现在,他连快乐的能力都没有了。

  正月初六,复读班开学了。贵子第一个到教室,在黑板上写下:“距高考还有151天”。

  151天,五个多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从那天起,贵子进入了更疯狂的状态。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用刺骨的凉水洗脸,强迫自己清醒。然后开始背英语单词,背古文,背政治。五点半去教室,成为教学楼第一个开灯的人。

  他发明了一种新的学习方法:把错题抄在左手掌心,走路时看,吃饭时看,上厕所时看。右手要写字,不能抄,就抄在左手上。几天下来,左手掌心被圆珠笔油染得蓝乎乎的,洗都洗不掉。

  有一次周老师看见他吃饭时盯着左手看,问:“你看啥呢?”

  贵子伸开手,掌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单词。

  周老师愣了半晌,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周老师给了他一本新的物理参考书:“这是我托人在兰州买的,你拿着。”

  书很厚,很新,定价十八块。贵子知道,这相当于周老师两天的工资。他不要,周老师硬塞给他:“拿着,考上了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贵子收下了,但心里更沉重了。他欠的人情越来越多:李老师的书,周老师的参考书,全班凑的八十七块三毛,父母的血汗……这些情,他拿什么还?

  唯一的办法,就是考上。

  三月,第一次模拟考。贵子考了502分,第一次突破五百分大关。他在成绩单前站了很久,手指在“502”上摩挲。去年本科线460分,如果保持这个成绩,应该能考上。

  可他知道,模拟考和高考不一样。模拟考的题简单些,阅卷松些。真正的高考,会更难,更严。

  四月,第二次模拟考。508分。又进步了。

  贵子稍稍松了口气。照这个趋势,高考应该能过线。

  但他不敢放松。每天还是三点半起,还是睡四个小时,还是左手抄题右手写字。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具行走的骷髅。有次在楼梯上晕倒,同学扶他起来,发现他烧得滚烫。

  “贵子,你去医院看看吧。”同学劝他。

  “没事,感冒而已。”贵子吞了两片去痛片,继续做题。

  他没钱去医院。一片去痛片一毛钱,两片两毛。去一趟医院,挂号五毛,开药至少两块。两块,够他吃四天饭。

  五月,第三次模拟考。成绩出来那天,贵子正在发烧,迷迷糊糊走到公告栏前。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492分。

  比上次退了16分。

  贵子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492分。

  他站在公告栏前,像被钉住了。周围的同学在议论,在欢笑,在叹气,他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又像丧钟。

  为什么?为什么退步了?他明明更努力了,明明做题更多了,明明……

  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贵子,你最近状态不对。”

  “老师,我……”

  “你太焦虑了。”周老师说,“我看你做题,手都在抖。这样不行,高考会发挥失常的。”

  贵子知道周老师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住。越临近高考,他越害怕。害怕考不上,害怕对不起父母,害怕辜负所有人的期望。这种害怕,像一条毒蛇,缠着他,越缠越紧。

  六月,高考前最后一周。贵子收到了家里的信。不是母亲写的,是妹妹桂花写的。

  “哥:爹的腿又犯了,疼得下不了炕。娘去乡卫生院抓药,大夫说要住院,娘说没钱,拿了点止疼药就回来了。哥,你好好考,别担心家里。爹娘说,等你考上了,他们的病就好了。妹:桂花”

  信纸上,有两处水渍晕开的痕迹。贵子知道,那是妹妹的眼泪。

  他把信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块烙铁。烫,疼,但让他清醒。

  最后三天,贵子反而平静了。他不再疯狂做题,而是把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错题本看了又看,把重点公式默写了又写。

  高考前夜,他睡得很好。没有失眠,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七月七号,高考第一天。天气很好,不热不冷。贵子走进考场时,心里很平静。他想起爷爷,想起父母,想起寒门村的乡亲们。他想,不管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语文考得不错,作文题目是“希望”,他写了寒门村的梯田,写了父亲扛水泥的背影,写了母亲纳鞋底的灯光。写到最后,他哭了,眼泪滴在卷子上,赶紧用袖子擦掉。

  数学也还行,最后一道大题没完全做出来,但前面的都做了。贵子算了一下,数学应该能过百。

  第二天综合,物理化学还是难,但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不会的,也蒙了几个答案。

  最后一场英语,听力时窗外又有卡车——县城在修路,卡车来来往往。但这次贵子很平静,能听见多少算多少。阅读和作文都完成了。

  交卷铃响时,贵子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结束了,三年的高中,一年的复读,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煎熬,都结束了。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欢呼,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收拾文具,走出考场。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着阳光,慢慢往回走。路过邮局时,他进去给家里发了封电报:“考完,一切顺利,勿念。”

  电报一个字一毛钱,他写了七个字,花了七毛钱。这七毛钱,够他吃一天半的饭。但他觉得值,要让父母早点知道。

  回到出租屋,贵子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是第二天中午。他是被饿醒的,胃里像有只手在抓。

  他爬起来,煮了顿面条——这半个月省下的钱买的挂面,放了点盐,连葱花都没有。但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

  吃完,他开始等成绩。等得很平静,不像去年那样焦躁。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吧。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贵子去学校看榜。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哭的笑的喊的叫的,像一锅沸水。

  他挤进去,从前往后找自己的名字。前十名没有,前二十名没有,前三十名没有……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找到第五十七名时,他看见了:卜贵子,463分。

  463分。比去年本科线高3分。

  他应该高兴,可高兴不起来。因为旁边贴着今年的本科线:465分。

  差2分。

  又是差一点。去年差23分,今年差2分。

  贵子站在公告栏前,一动不动。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模糊不清。他只看见那个数字:463,465。两个数字,像两把刀,插在他心上。

  差2分。如果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多做对一步,如果英语听力多对一个,如果作文多写几个亮点……就差2分。

  可是没有如果。

  贵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他头晕。他走到县城边的大桥上,就是去年站过的那个地方。

  桥下,干涸的河床里长满了杂草。桥那头,是通往远方的路。桥这头,是县城,是他奋斗了四年的地方。

  他该往哪走?

  复读?不可能了。家里再也拿不出一分钱,父亲腿瘸着,母亲咳着血,他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打工?像父亲一样,去工地扛水泥?一天二十块,一个月六百,一年七千二。干上几年,也许能在县城买间小房子。

  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做题做到手抽筋,背书背到嗓子哑。就换来这2分之差?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临终前说:“贵子,好好念书,给咱卜家争口气。”他答应了,可没做到。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扛水泥时摔断腿,说:“没事,养养就好。”可那腿再也没好利索。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咳着血纳鞋底,说:“家里都好,你别担心。”可他怎么能不担心?

  他想起了寒门村的乡亲们。二十三户人家凑的八十七块三毛钱,老支书说的“咱村就你一个读书种子”。

  所有人都指望着他,可他又一次让他们失望了。

  贵子趴在桥栏杆上,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天暗地。四年的委屈,四年的苦累,四年的希望和绝望,都哭了出来。

  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他抬起头,看着远方。太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他想起了孙少平,那个在煤矿挖煤也不放弃读书的人。孙少平说:“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但一个平凡的人,也可以过得不平凡。”

  他卜贵子,也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黄土高原上长大的农村孩子,一个两次高考落榜的失败者。

  但他不能就这样认命。爷爷说过:“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泄。

  贵子擦干眼泪,走下桥。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邮局。他要给家里写信,告诉父母成绩,告诉他们,他不复读了,要去打工。

  信写得很短:“爹,娘:成绩出来了,463分,差2分。我不复读了,去打工。儿:贵子”

  写完,贴上邮票,投进邮筒。信落进邮筒时,发出咚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贵子知道,碎的是他的大学梦,是父母的期望,是全村的希望。

  但他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走出邮局,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这个他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四年,他从一个懵懂的农村少年,长成了一个经历过失败的青年。他逃过课,打过架,偷过东西,也拼过命,努过力。

  这一切,都结束了。明天,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也许是去广东的电子厂,也许是去兰州的工地,也许是去西安的餐馆。

  不管去哪,他都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要挣钱,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要让寒门村的乡亲们知道,卜贵子没考上大学,但也没垮。

  这就是他的路。一条和书本无关,但和生活有关的崎岖之路。

  贵子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星星很亮,很多。爷爷说过,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星。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有的亮,有的暗。

  他是那颗暗的星,但暗的星也是星,也在发光。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气息。贵子深深吸了一口,向出租屋走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赶早班车,去远方。

  路在脚下,他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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