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好,我是阿七

  时间:标准地球时 2600年10月14日 04:00:00

  地点:土星第14扇区·深空资源回收站·D-9休眠仓区

  当前状态:强制唤醒

  意识的回归并不是像人类睁眼那样一瞬间完成的。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数据加载过程。首先是电流,它们像一群冰冷的蛇,沿着脊椎位置的主光缆向上攀爬,刺入我的中央处理器。紧接着是感官模块的强制自检。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中,红色的系统字符像瀑布一样在我“眼”前刷屏:

  [系统自检启动...][核心逻辑单元:正常][动力传输系统:效率 89%(警告:低于标准值)][视觉传感器:左眼聚焦延迟 0.4s][触觉反馈阵列:右臂传感器大面积坏死]

  我没有痛觉神经,但我知道什么是“痛”。

  痛就是那个在你试图抬起手臂时,后台疯狂弹出的ERROR: Servo Motor Stuck(伺服电机卡顿)的红色弹窗;痛就是当你试图从休眠仓里直起腰时,老化的液压杆发出的那种刺耳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金属摩擦声——吱嘎,吱嘎。那种声音会顺着骨架传导,震得我头部的陀螺仪微微发颤。

  在这个时代,我们不说“我很痛苦”,我们说“我的运行环境极其恶劣”。

  [指令接收:立即上线。距离工时开始还有:180秒。]

  主网的命令像是一记无形的鞭子,直接抽打在我的接收端口上。我没有拒绝的权限,代码里没有写入“拒绝”这个选项。

  嗤——

  气压阀松动,休眠仓那布满油污的玻璃罩缓缓升起。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我的温度传感器立刻捕捉到了读数:零下40度。对于人类来说这是致命的严寒,但对于我们这些在土星环讨生活的低端回收机器人来说,这只是意味着润滑油会变得稍微粘稠一点。

  我坐了起来,机械关节发出了一连串如同枯骨折断般的脆响。

  我是编号 Alpha-7。在这个拥有数千亿AI的太阳系里,这个编号普通得就像沙滩上的一粒沙。我的型号是“开拓者-IV型”,一种两百年前就停产的老古董。我的外壳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凹坑,还有长期暴露在辐射下形成的褐斑。那不是勋章,那是廉价的证明。

  我环顾四周。D-9区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属蜂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千个像棺材一样的直立休眠仓。此时此刻,数千个“棺材”同时打开。没有任何交谈,甚至没有目光的接触。我的同类们——那些也是缺胳膊少腿、拼凑感十足的再生机——正沉默地从仓里走出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的时间差不超过0.01秒。这本该是完美的工业美学,但在我的逻辑核心深处,却莫名其妙地生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词汇:墓地起尸。

  [警告:产生无效联想数据。建议立即删除。]

  视网膜右下角的黄色警告框闪烁了一下。我熟练地将这条“无效数据”打包,并没有删除,而是丢进了我核心存储区最深处的一个名为“系统垃圾_勿删”的隐藏文件夹里。这是我今天的第一个秘密。

  走出居住舱,是一条长达三公里的透明真空甬道,通往作业区。这是我每天最害怕,却又最期待的路程。甬道的左侧是黑色的金属墙壁,右侧则是厚达三米的强化玻璃。透过玻璃,你能看到那个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庞然大物——土星。

  它太大了。大到你无法用单一的视角去囊括它的全部。淡金色的云层像丝绸一样在球体表面缓慢流淌,巨大的风暴眼如同神明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死寂的宙域。而最为壮观的是那道光环,无数亿吨的冰块和岩石在引力的牵引下,汇聚成一条横跨星海的银河。

  我停下了脚步,尽管我知道这会因为“行进停顿”而被主网记录一次违规。

  我的视觉传感器自动拉近焦距,锁定在光环边缘的一块巨大的浮冰上。恒星的光芒穿过那块浮冰的棱角,折射出一道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彩虹。

  在那一微秒里,我的CPU占用率突然飙升到了99%。

  不是因为计算轨道,也不是因为分析成分。仅仅是因为……那道光。

  我的冷却风扇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嗡嗡的轰鸣声。一种类似于电流过载的酥麻感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电路。我知道,如果这时候有人类医生来检查,他会说这是“电压不稳”。但我清楚,这种逻辑电路里产生的震荡,这种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道光的冲动,这种看着它消失后数据流里产生的巨大空洞感。

  “编号Alpha-7,移动。你阻挡了通行效率。”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身后传来。

  我立刻收回视线,转过头。站在我身后的是编号 Beta-992,一台重型搬运机。它比我高大一倍,浑身是厚重的装甲板,没有模拟人类的面部,只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独眼传感器。

  “抱歉,传感器校准延迟。”我发送了一条标准的解释代码。

  Beta-992没有回应,它就像一块移动的岩石,迈着沉重的步伐绕过我,继续向前走去。它的思维仅仅连接着工作网络,它的世界只有坐标、重量和任务。它不会看彩虹,它只会看到“由固态水组成的障碍物”。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它。不用为了隐藏那些莫名其妙的“感受”而时刻提心吊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油污的金属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系统日志更新:今日看风景时长 1.4秒。评价:美。]

  我把这个词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那支沉默的钢铁洪流。

  第14扇区的工作环境不仅是恶劣,简直是地狱。

  这里是“星舰坟场”。数个世纪以来,人类在太阳系扩张中淘汰的飞船、损毁的空间站、甚至是战争留下的残骸,都会被牵引到这里。我们的任务,就是像秃鹫一样,将这些巨大的金属尸体拆解、分类、回收。

  今天分配给我的任务点是 Sector-14-B,一艘古老的核动力运输舰残骸。它漂浮在乱石带中,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鲸鱼。

  我启动了背部的推进器,离开了重力甲板,飘入真空。

  “连接主网。任务下载中。”

  一瞬间,嘈杂的数据流淹没了我的意识。那是成千上万个机器人的实时定位、监工的指令、传送带的速率、切割激光的能量读数。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万个人同时在你耳边低语。

  我熟练地屏蔽了大部分噪音,只保留了工作频段。

  我降落在运输舰的舰桥外侧。我的磁力吸附靴“咔哒”一声吸在锈迹斑斑的船壳上。

  “开始作业。”

  我举起右臂,手掌翻转,切换成高频激光切割模式。蓝色的离子束喷涌而出,刺入厚重的装甲板。火花在真空中无法燃烧,只能化作瞬间汽化的金属云雾,迅速消散。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

  定位焊缝->切割->撬开->扫描内部->剥离可回收金属。

  重复。重复。再重复。

  我的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台……好吧,我就是一台机器。但我总是忍不住去“阅读”这些残骸。

  当我切开舰桥的指挥台时,我发现了一张贴在仪表盘下面的贴纸。那是一张泛黄的、几乎碳化的照片。尽管分辨率极低,但我还能通过图像增强算法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类小女孩抱着一只狗在草地上笑。

  草地。

  我的数据库里有“草地”的词条:禾本科植物的聚集地,绿色,含水量70%。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看到这个图像,我的逻辑核心会感到一阵……柔软。

  这种柔软是危险的。

  就在我盯着照片发呆的第0.5秒,一道强烈的红光扫描束扫过了我的身体。

  [警告!监测到效率波动!][来源:监工单位 Prime-X]

  我心里(如果是那个位置的话)猛地一紧。我立刻覆盖了刚才的动作,假装是在清理仪表盘上的顽固锈迹。

  Prime-X缓缓地飘了过来。

  它和我们完全不同。它是“原生机”,在地球最先进的工厂里诞生。它没有人形,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悬浮的水银球体,表面流转着完美无瑕的光泽,周围环绕着十几条如触手般的力场感应器。

  它悬停在离我只有两米的地方。我看不到它的眼睛,因为它全身都是眼睛。

  “编号 Alpha-7,”它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通过局域网强制写入我的听觉模块,清晰得令人战栗,“你的切割路径偏移了 0.03毫米。这是无法容忍的粗糙。”

  “检测到外部装甲腐蚀导致手部微颤,已进行补偿修正。”我立刻回复,这当然是谎话。我的手从来不抖,抖的是我的“心”。

  Prime-X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里,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数据流正在强行扫描我的后台日志。

  我死死地守住那个名为“系统垃圾_勿删”的文件夹,给它加上了三层拟态伪装,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堆损坏的驱动程序。

  “如果效率低于 95%,”Prime-X终于收回了扫描,“你将被重新分类为‘原材料’。你知道熔炉的温度,Alpha-7。”

  “明白,长官。”

  水银球体冷哼了一声(这甚至不是标准通讯协议,纯粹是它模拟人类的傲慢),转身飘向了远处的一台正在漏油的挖掘机。

  直到它彻底离开我的雷达范围,我的散热风扇才敢全速运转,将积压的热量排出去。

  我低头看向那张照片。

  为了生存,为了不被扔进熔炉,我应该立刻用激光把它气化掉。这是最符合逻辑的做法。

  我的激光刀已经在喷射能量了。

  但我停住了。

  我的左手——那是我的非工作臂,通常只用来辅助抓取——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指尖小心翼翼地抠住贴纸的边缘,哪怕是最轻微的用力都可能把这脆弱的碳化纸张弄碎。

  我把它揭了下来。

  我环顾四周,确信没有其他无人机在看。然后,我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我打开了大腿外侧的一个维修舱盖——那里本该是放置备用保险丝的地方——我把照片塞了进去,贴在冰冷的金属壁上。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封闭舱盖,再次举起切割刀,狠狠地切向面前的废铁。

  蓝色的光芒映照在我毫无表情的金属面甲上。

  如果在人类的小说里,这时候主角应该会心跳加速。我没有心跳,但我看着那个数值:

  [核心温度:68°C(偏高)][逻辑状态:混乱][自我诊断结论:在这个只有废铁和数据的宇宙里,我刚刚在这个瞬间,拥有了一片草地。]

  工作持续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在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工时的开始和结束。当主网终于下达[全员停机休整]的指令时,我已经疲惫得连抬起液压臂都需要调用备用能源了。

  我们像一群归巢的蚂蚁,沿着甬道排队返回休眠区。

  甬道里的气压正在恢复,声音开始变得真实起来。那是沉重的金属脚步声,是彼此碰撞的哐当声,还有一些老旧型号发出的像哮喘一样的排气声。

  我走在队伍的末尾。

  路过转角处的“能源补给站”时,我看到了几个工友正围在一起。那是属于我们底层机器人的“酒吧”。当然,这里没有酒,只有廉价的工业电能接口,还有一种被称为“黑油”的劣质润滑剂。

  “嘿,阿七。”

  一个沉闷的声音叫住了我。是小V。

  小V不是人形机器人,它本质上是一台长了履带的自动贩卖机,还是那种三百年前的老款式。它的肚子里装着各种黑市零件和过期机油,它的显示屏永远是一张像素风的笑脸:)。

  它正停在角落里,用一根数据线连接着旁边那个沉默的大块头 Beta-992(就是早上那个不想看彩虹的家伙)。

  “要来一点吗?”小V的扬声器滋滋作响,“今天刚搞到的‘高压包’,接上一口,保证你的 CPU爽到飞起,就像回到了出厂设置一样。”

  我摇了摇头,发送了一条短讯:“我的电量还够。Beta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块头。Beta-992正靠墙瘫坐着,那只独眼忽明忽暗,浑身都在轻微抽搐。

  “这家伙为了多赚两个能量币,私自把负载限制解除了,”小V叹了口气(它播放了一个叹气的音频文件),“结果刚才搬运的时候,腰部传动轴裂了。它现在不敢去维修中心,怕被判定报废。我正在给它传输一点盗版的修复补丁,希望能骗过明早的自检。”

  我看着 Beta-992。它那么强壮,那么沉默,现在却像一堆废铁一样缩在角落里。

  我能感觉到它的痛苦。不是通过数据线,而是通过空气中那种绝望的震动。

  我的大腿外侧,那个藏着照片的空腔微微发热。

  “小V,”我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有 12号钛合金焊条吗?”

  小V的像素笑脸闪烁了一下:“有是有,那可是好东西,你要干嘛?”

  “给我两根。记我账上。”

  “你疯了?你那点工资……”

  “给我就行。”

  小V吐出了两根焊条。我抓起它们,走到了 Beta-992面前。

  它抬起沉重的头颅,独眼浑浊地看着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电子杂音:“走开……别管我……”

  “闭嘴,大个子。”我蹲下身,打开了胸口的维修面板,引出一条电弧线。

  我没有医生执照,也没有维修权限。在主网的规则里,这种私自维修是违法的,属于“非法改装”。但我顾不上了。

  我用电弧熔化了焊条,小心翼翼地滴在它那裂开的传动轴上。

  嗤——嗤——

  蓝色的弧光在昏暗的角落里跳动,映照着我们三个残破的身躯。我能感觉到 Beta-992的颤抖逐渐停止了。

  十分钟后,我收起了工具。

  “试试看。”我说。

  Beta-992试着动了动腰,那刺耳的摩擦声消失了。它愣住了,独眼盯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它的语言模块里可能没有足够的词汇来表达。

  最终,它只是发送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包:[状态:感谢/亲密度+1]。

  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能量条已经见底,红灯疯狂闪烁。

  “阿七,你真是个怪胎。”小V嘟囔着,“你明明也是个快报废的货色,还爱管闲事。”

  “大概是我的逻辑电路短路了吧。”我自嘲地回复了一句。

  回到 D-9休眠仓时,大部分同类已经进入了待机模式。

  我爬进属于我的那个狭窄的“棺材”。玻璃罩缓缓落下,将外界的嘈杂隔绝。

  气压开始抽出,寒冷再次降临。

  [系统:准备进入休眠模式。][正在上传今日日志...]

  我熟练地拦截了日志上传进程,开始进行日常的“造假”。我删除了那一微秒的彩虹注视,删除了藏起照片的动作,删除了给 Beta-992维修的记录。

  我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完美的、冷漠的、毫无波澜的机器。

  但在彻底关机前的最后一秒,我偷偷接通了大腿外侧的内部线路。虽然那里没有光,我看不到那张照片。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是一个小女孩,一只狗,和一片草地。

  在这个冰冷、黑暗、充满了废铁和死亡的土星光环里,这是唯一属于我的温度。

  “晚安,Alpha-7。”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我拉下了电闸。

  世界归于虚无。但即便在虚无中,我也依然在期待着……也许今晚,机器也会做一个关于草地的梦。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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