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哭笑不得。
他没有理睬一旁插科打诨的林棘知与刘慈,视线越过两人肩头,落在被刘叔搀扶着的刘婶身上。
妇人只是个市井贫妇。
一辈子守着小巷小院,柴米油盐,从没见过刀光剑影的大阵仗。方才巷子里喊杀震耳的景象,显然还在她眼前打转,心底直发慌。
“刘婶,没事了。
都过去了。”
朱洪语气轻缓,声音不高,却透着安稳。
刘婶闻言,眼底的后怕才稍稍褪去,嘴唇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欸,好。”刘叔也顺着宽慰:“就是这话,你这老婆子,有洪娃子和金大人在这,还有何怕的?”说着,又无奈地嗔了一句:
“刚刚便叫你别探头。
你偏要好奇偷瞧两眼,现下反倒吓得心神不宁了。”
刘婶低下头,口中没话说。
“哈哈哈,不碍事。”金不唤大步走过来,笑了一声,那笑声浑厚,像石头扔进了深潭,在巷子里来回荡了荡:“又是刀又是剑的,血都淌了一地,还不许人缓口气?”
刘叔赶紧陪笑:“金捕头见笑。”
“欸,不见笑。”
金不唤随意回了句,然后望了眼沉沉夜色,“时辰不早了。”他转向朱洪,笑容已经收敛:“当先折返衙门,把人安顿。然后……”他顿了顿:
“即刻动身,赶赴西富居。”
朱洪微微颔首:
“走吧。”
……
夜色如墨,长街静悄悄的。
一行人踏着斑驳月色,沿着街巷返程,一路无人高声言语,只剩脚步踏在青石板路的轻响。刘叔一路步履沉稳,却掩不住心底的忐忑,时不时侧头看向身的朱洪,欲言又止。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少年。
年纪轻轻,却已背负满身杀伐,让人敬佩,更令人心疼。
不久,行至衙门口。
朱洪驻足而立,朝金不唤略一点头。
金不唤随转头朝队内两名捕役吩咐,语气沉稳有度:“你二人将刘厚生一家带去偏院,备好吃食灯火,好生看护安顿,不许外人随意打扰,更不许怠慢半分。”
两名捕快连忙应命:
“是!
金爷!”
说罢便客气引人往衙内走。
刘慈走到门槛边,忽然站住,猛一转身,几步奔到朱洪跟前,仰起倔强的脸,满眼都是期盼:“洪哥,我能不能跟你们一道?我只远远躲的瞧,绝不拖后腿。”
“简直胡搅蛮缠!”
刘叔见态上前一把拉住他,低声呵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那边都是凶徒恶煞,你一个半大孩子,凑过去只会添乱惹麻烦,老老实实待在爹身边,不可任性。”
刘慈当即垮下眉眼,满脸委屈。
他抿着嘴不肯应声,却依旧执拗地望着朱洪,眼底满是不甘。
“听你爹的话,
外头太乱,安心留在这儿。”
朱洪望着少年那副模样,放缓了语气,温言道:“世间那些歹人,可不管你年岁大小,身子高低,你这般小小年纪,何必以身涉险?”说着,揶揄打趣:
“不成,你本身大过了我。”
刘慈的脸一红。
“没有。”
不过,他似未曾全然甘心,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底气十足的话:“那……洪哥一定要小心,把那些作恶的恶人,全都收拾干净!”
朱洪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自然。”
刘叔无奈看了眼执拗的幼子,对着朱洪拱手低声道了句“万事小心”,便拉着不舍的刘慈,跟着衙役一同走入衙门深处。
朱洪静静望着三人背影消失。
片刻后。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不再迟疑,与金不唤林棘知一队捕役踏夜疾行,径直奔赴西富居。
过了今夜,金阳局势将彻底改变。
朱洪眼神冰冷,思绪纷飞:“江延年老谋深算,自持身份,以为只需遣派族老客卿,便可稳杀我一个少年武徒,可他万万想不到,衙门会彻底倒向我,不惜与江氏彻底掀桌。”
所以……
“今夜,便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歼其精锐,断其臂膀,待江延年醒悟,大势已倾,我才赢有更多的把握。”
……
西街是金阳城西边的主干道。
紧挨梧桐巷。
巷弄里几无灯火,只有远处长街灯笼的余光,斜斜照在青石板上,明暗交错。
巷口石墩子后头,蹲着个劲装捕役,正是盯梢接人的宋集文。他身形压低,几乎贴在石面上,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像狼,耳朵微微颤动,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卷过巷口,带来细碎的脚步声。
宋集文耳朵一动,瞬间辨出人数与步伐轻重,立刻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眯眼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几十道身影从夜色里快步走出,为首两人正是朱洪与老金。
“朱洪,老金。”
宋集文悄无声息从石墩后闪身而出,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落地无声,瞬间拦在众人跟前,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是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再不来,兄弟们的刀都快按不住了。”
金不唤闻言嗤笑一声,缓步上前,斜瞥了宋集文一眼,打趣道:“我们六人中,就属你最沉的住气,平日里蹲巷口盯梢能蹲到天明都不动弹,今夜怎的?都耐不住性子了。”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集文摇了摇手,低眉浅笑:“我孤身在外暗中盯梢,若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西富居里隐匿的那伙人,怕是都把我拆骨食肉了。”
“哦?”
金不唤闻言微微一怔,眸色微动:“竟闹得这般凶险?”
宋集文敛去闲态,神色肃穆:
“不简单。”
朱洪适时迈步上前,对着宋集文微微拱手,顺着话头,开门见山问道:“宋大人,现下局面情势如何?衙中各班捕役,人马都潜藏在何处?”
“这不是说话的地,
随我来。”
宋集文侧身抬手朝巷弄深处引了引,压低嗓音道:“人都在西富居斜对街那间空置的茶寮,地势偏高,窗棂正对西富居院门,既能俯瞰全局,又隐蔽不惊动内里之人。”
说罢,他率先迈步引路。
一行人紧随其后,借着巷中阴影,掠入那间僻静空置茶寮。
茶寮内灯火暗熄。
院落不大,可内里乾坤下,藏匿满了六班衙役的人。此时一方斗室,六大捕头尽数到齐,个个正敛息凝神,待朱洪,金不唤一行人被宋集文带入,纷纷颔首。
“各位大人。”
朱洪目光平静扫过在场众人,抬手略一拱手。
王镇山目光掠过二人一身尘土污衣,眉头微挑,问道:“可是途中生了变故?瞧你们这灰头土脸,莫不是被人追着打了一路?”
“小麻烦罢了,不足挂齿。”
朱洪淡然一笑,“有金捕头在旁,顺手便打发了。”
白日氓眉梢一挑,语带探究:
“是江氏的人?”
“金阳城里,除了这群跳梁小丑,还能有谁?”金不唤大步落座,伸手拈起一只杯口朝下的粗瓷杯,自斟自饮,语气冷淡:“他们为了拿人,脸面都丢尽了。”
“三名族老……”
他伸出弯曲的拇指,食指,只留出一条缝隙,表情讥讽:
“只为抓一户与朱洪相熟的人家。
恬不知耻。”
魏庆元手指轻叩桌面,打断调侃:“闲话少说,入正题。”
金不唤眼神微眯,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也懒得与他计较,只将那点不悦按捺心底,自顾自饮尽杯中冷茶,杯底重重一磕。
朱洪见态,也没多说话。
他只是转向宋集文,语气平静:“宋大人,劳烦了。”
宋集文会意,缓步挪至窗边,指尖轻轻撩开半寸窗纸,借着街对面西富居透出的灼灼灯火,凝目望去。院内人影往来,灯火通明,他脸上最后一点闲散彻底褪去。
“说句公道话。
江延年此次,实在跋扈得没了分寸。”
他稍作停顿,字字沉稳:“这些日子盯梢,西富居内动静出入,较之往日截然不同,除去金谷园黄,白两大头目带来的精锐打手,江琮亲自坐镇,更召来七八位客卿与族老齐聚。”
“其中,有玄冥两人的身影。”
宋集文收回目光,语气又沉三分:“粗略核算,武徒不下十数人,其中有三位武徒大成巅峰的硬手,真要逼得他们鱼死网破,咱们弟兄难免折损。”
朱洪闻言,平静开口:
“江琮我知晓,那玄冥两人是?”
“江玄,江冥。”
王镇山见他神色费解,直接出声解惑,语气凝重:“这两兄弟,是江家辈分最老的族老,皆是半步武士的修为,只因年岁已高,再无寸进机缘。但……”
他话语一顿,继续道:
“二人半生并肩,同生共死。
早已将配合练到了骨髓里,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毫无破绽。一旦联手,实力足以胜过我等任何一人。”
朱洪想了想,随问:
“他们两人可以做到力挽狂澜?”
白日氓只觉好笑:
“怎会有这种事。”他眼神里满是轻视,昂起语调:“足以胜过我等任何一人,是不假,可若说孤身相较,光王镇山魏庆元两人便可以胜他二人。”
“更何况我等六人齐聚。”
其实说的通俗一点,就是只要江延年之流不动身,便在六大捕头面前算不得威胁。
朱洪心中答案既明,开颜而笑:
“那么打的赢,便打。不然,”他眼神清澈,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来都来了,空着手回去,太不像话。”
众人默然,算是应允。
唯独一直静坐的魏庆元,就呈现出另一种极端姿态,“你当真想清楚了?我最后再劝你一句。”他缓缓抬眸,眼底隐带几分讥诮冷淡,望着朱洪道:
“莫要一时意气。
此事一旦做下,便是斩断所有退路,往后可无迂回转圈之机。”
被以长辈口吻说教的朱洪,眼神一寒,打断对方:
“不劳魏大人教诲。
魏大人只要心无旁骛,守好自身身份,管好你分内差事,不生歧念就好。以后有机会的话,在请魏大人开口不迟。”
魏庆元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少年举措。
他本是想以前辈或‘原本是上峰’的身份压一压对方,也好消解之前在衙门受朱洪的那口闷气,哪曾想少年棱角锋利,分毫不让,言辞直白,一点情面不留。
魏庆元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忍住了那口怒气。
面对临阵将帅,便是心烦意乱,有火气,可他若当众动怒失仪,只会落了下乘。魏庆元当下收敛了神色,一声冷哼,不再多言,只是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好了好了,都别上火。”
两人言语顶撞,互不相让,室内气氛瞬间紧绷。白日氓怕再起争执,忙打起圆场:“都是为了大事,何必为一两句话伤了和气?”他脸上挂着圆融笑意,从中调和:
“咱们今天聚在这。
是要商量对付外人的,不是来内讧置气的,真要吵起来,伤了和气,误了正事,划算吗?”说着,看向脸色难看的魏庆元,又看了看神色冷淡的少年,笑道:
“都各退一步,啊?”
魏庆元面色稍缓,只是淡淡哼了一声:“我可没恼。”
朱洪则笑道:
“白捕头道的是。”
见事态得以舒缓,白日氓立刻抬手挥了挥,催促道:“说事,说事,事不还没完,今夜人都来齐了,是要有何打算?”语落,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朱洪身上。
朱洪迎着众人目光,神色平静,不见少年人的浮躁。
“事,就不必议了。”
他缓缓站起身,气势如山岳压顶,眉眼间杀伐之气骤然炽盛:“对方底细既然都已被宋捕头摸清,便不必再讲道理,也无须再反复争辩谋划,不过都是浪费良辰时机。”他目光如剑,直指对方众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夜,凡逆党渠魁,不论骨干的,还是随行帮众。”
“一概格杀,勿遗一人!”
话音落,再无赘言。
在场捕头,尽皆起身,没有人假意委婉,纷纷应和起身掠出茶寮,将藏于茶寮内的手底精锐衙役全部调度聚和。这本就不是文人清谈,江湖武道,但行其事,就是当断则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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